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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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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昭說:那就要有非凡的緣分,比夫妻還難得!禪家說,修百年同舟,修千年共枕;要我說,女子間結金蘭譜怕是要修萬年也未必成!蕙蘭又問:我和嬸嬸可算一對?希昭嗤道:我與你不是一個輩分上的,如何結得兄弟,你也太過妄想了!蕙蘭認真道:既是前緣,就與今世的人事無關,是另起一路。希昭倒駁不了她,只說她荒唐。蕙蘭又說:那李陵既是與蘇武情深,為何不跟了他一同歸漢?希昭說:連這個都不知道,蘇武是人質,李陵卻是降將,回不去!蕙蘭說:有什麼回不去的,上一回是漢降匈奴,這一回是匈奴降漢,不就兩清了!希昭笑她糊塗:國與國之間,哪有這樣翻手為雲、覆手為雨的? 蕙蘭卻不服氣,說:那李陵一定另有回不去的隱情,比如已有妻室兒女,這才斷不下的。希昭不覺歎口氣:妻室兒女有什麼斷不下的?這是萬事萬物中最輕賤的一樁。蕙蘭說:世上也不全是叔叔那樣的——希昭氣惱道:怎麼又來了?蕙蘭想掩口也來不及,直著性子接著說:嬸嬸為叔叔生氣,不如在繡畫上頭大大方方地落個天香園款,將來傳到園子外頭,說不定叔叔看見,臊死他!希昭一轉身,又不理她了。再下一日,蕙蘭卻來邀希昭一同買豆腐。希昭不去,到底經不得蕙蘭亦步亦趨地跟著,甩也甩不脫,只得去了。 兩人挎著柳條編的籃子,不像買豆腐,倒像採花。袖籠裡揣著小荷包,裡面裝了十來枚金燦燦的隆錢,丁當作響。乘著一領敞轎,往大王廟去了。來到「亨菽」豆腐店,見門前已經停了一頂轎,藍布轎簾上繡著暗花,曉得是位夫人的轎。店堂裡一團白霧,又暖又潮,夥計們忙著往裡端新出的豆腐。氤氳中,果然見有一位夫人,身量高大,儀態端莊,著藕色衫,紫花裙,披雲肩,戴遮眉勒,素雅沉著,看來不是尋常人家。身邊隨一婦人,雖是僕傭裝束,也十分乾淨簡潔,托著瓦缽,與阿昉交割豆腐和銅錢。那夫人不說話,只在一邊看,聽見蕙蘭一聲「買豆腐」——亨菽裡多半賣的人不吆喝,買的人吆喝。夫人轉過頭來,眼睛一亮,嘴角掠過一絲笑,沒有停留,在頭裡走了。走到店門口,又回頭看一看,這才邁出去,上了那頂藍布轎,直向西南三牌樓方向去了。 夫人住三牌樓新路巷內一座宅院。宅院不大,前後兩進,院子裡栽一株梅花,一棵銀杏。人口也不多,主僕總共七八個。主家姓張,北方人,祖上做過正三品的官,元明鼎革之際遷來上海,家族已經零落。如今幾十畝薄地,百來卷詩書,一線香火,勉強可稱小康。近日裡,漸有些興起的聲色,就是他家兩個小子,張陞和張陛,年前二月裡雙雙通過縣試,四月,又通過府試,再過院試。這年,一個十六,一個十四,人稱兄弟兩秀才。 那大的張陞,早已說定一門親,尋常市井人家;這小的,卻還沒有。自取了生員,多少人家來托媒妁,無不說得天花亂墜,夫人只是聽,不回答,心下的主意是,定要親選親定。一來是對小兒子格外溺愛些,二來多少也是懊惱大兒子的親事操之過急了,要在小的身上補回來。早聽說大王集上開了一爿豆腐店,取名「亨菽」,就覺著有趣。再聽說是申家大少爺的店家,更生好奇。申家是出了名的大戶,不止殷富,還因為家風獨特——男人們都喜歡稀奇古怪的玩意兒,往往一事無成;女人們的繡倒成天下一絕,聞名四方,人們多稱「陰盛陽衰」。夫人卻以為這家人有性情,就比如「亨菽」豆腐店。張家離開仕途多少代,染了些名士的脾氣,賞識散淡悠閒的人性。張夫人自己又是巾幗中的英雄,都沒裹腳,家中大小事由她做主,更不以「陰盛陽衰」為怪。一旦聽說「亨菽」的店主有個年將及笄的姑娘,不由就動了心思。私底下將申家的親緣關係理了理,就知道女孩兒的外婆家是彭府,又是本城一門赫赫大戶,比申家還有淵源,老爺正在任上。 張夫人並不打怵,反倒激起雄心來,想,各往上數三代,申家彭家,還有張家,大約平起平坐;再數三六九代,說不準就是張家坐著,申彭兩家站著。上海人家多是經不起追究,風氣新,其實是沒根基。所以,論家世,張夫人是不怕的。弱就弱在當下,境況確實寒素了,然而世事難料,張陞和張陛照這般精進,前途當無可限量。想到這裡,張夫人就有了底氣。她獨自乘轎往亨菽去過兩回,看招牌上的字寫得如何,店主的儀態規矩如何,第三回,帶了傭婦來打豆腐,湊巧就碰上了姑娘。 這姑娘比傳說中顯得年幼,行動舉止還像個孩童。張夫人倒格外多看了同來那個媳婦幾眼,暗歎是個人才,氣度很不凡,不動聲色,卻令人不由瑟縮。倘是她,張夫人斷不敢娶回家的,於是更覺得那姑娘形容天真,與張陛恰是一對。回來之後,不幾日便遣媒聘,這回卻是讓張老爺出面,因請的是楊知縣。張家與楊家祖上通好過,稱得上世交,但因一方時運上升,一方則平平,為避免攀附的嫌疑,就淡淡的。幾年前,楊知縣棄宦回錢塘,張家才放開些拘束。捎了書信去錢塘,不料,楊知縣親自來了。 楊知縣的大媒,自然沒有不成的道理,申明世做主,將蕙蘭定給了小童生張陛。一對金童玉女,眾人都覺著十分有趣。蕙蘭再要與希昭拌嘴爭執,希昭就問:「七月亨葵及菽」,下幾句是什麼?蕙蘭自然背不出來,希昭背給她聽:「八月剝棗,十月獲稻,為此春酒」——什麼酒知道嗎?蕙蘭傻傻地搖頭。希昭告訴她:是喜酒!停一會兒,忽地悟過來,臉刷一下紅了,狠狠丟下一個白眼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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