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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二


  這一年,有一樁盛事,兩件傳聞。一樁盛事是松江府人張之象太學生為黃道婆立神像。黃婆廟屢建屢毀,從黃婆家鄉烏泥鎮一路遷到龍華,不是兵禍,就是天災。如今,江南平靖,三載豐年,海內外祥和。尤其上海城,市面繁榮,人口激增,買賣興隆。因此官府民間都有意將些舊祠堂破廟宇收拾起來,修葺的修葺,重建的重建,好有個祭祀的地場。張之象太學生捐地二畝,就在張家浜聽鶯橋畔的柳林,婆娑中立一尊神像,像背面建一座祠堂,將黃婆家的族譜重新修撰一遍,供奉堂中。

  不多幾日,四下便有香燭鋪和祭物店起來,祭物多為糕團粽子,然後又衍生出各類食鋪,再生髮豆麥米麵,牛羊驢馬,漸漸成了一個大集。逢初一十五,車馬穿行,人群熙攘。香火就不必說了,也不問黃婆是哪一路神聖,什麼事都來求,求子求福,求雨水調和,求六畜興旺。紅通通的大蠟燭在案上擠擠挨挨,香是擠在香爐裡,燭油香灰堆積著,又有人求去治病療傷。本邑民俗沒什麼神明根基,就沒有厚薄,見廟就拜。是糊塗,也是務實,還有幾分天真。

  兩件傳聞,一是關於徐光啟,一是關於彭家老爺。徐光啟這一年在廣東韶關做幕僚,認識了一個洋和尚,那洋和尚本是意國人,漂洋過海來到中國,還起了一個中國的表字,叫「仰凰」,急切要和中國攀親近,不外乎是為銀子。徐光啟卻與他結好,有人猜是被洋和尚下了迷藥。卻還有一種說法,說的是那洋和尚有秘器,一個玻璃球,朝裡一看,可看見前三世和後三世,是徐光啟想要他的玻璃球。彭家老爺的傳聞是一具沉香木觀音像。不是說彭家老爺回家後又複出嗎?這一回是任漕運使。

  這年開漕淮河,忽從上游乘水漂下一具沉香觀音,那觀音面容端莊,衣褶生動。也就在這一日,彭家老婦人做了一個夢,夢中恰看見一尊觀音,形容描述與那沉香木的十分相似。彭老爺一經知道,立刻送觀音往上海,如今正在中途,倘順風順水,無有意外,下年初便可抵達。所以,這邊愉園裡,專辟出一角,造一間觀音閣,轉眼間已架梁封頂。卻不料,淮河枯水,擱淺了;等到水漲,皖北又大寒,淮河成了凍河,還是不得行。三阻二阻的,事情就擱下了。

  阿潛依然沒消息。希昭的繡畫,人物四開,說的是漢代邊塞故事,已繡成頭一開:昭君出塞。繡成那一日,繡閣中甚是轟動,圍攏了看。閔姨娘最羨那衣襇,如風鼓蕩,不知用的哪幾種針法。阿昉媳婦驚歎那馬和犬,輕盈奔走之勢,神氣活現。阿暆聽說了也來看,頭一眼看到的是呼韓邪單于,說是「垂涎欲下」,十分可樂!小蕙蘭喜歡那具琵琶,琴軸琴馬畢肖,玲瓏可愛。小綢看見的則是昭君的眼睛,分明是希昭的,含情且含怨。那王昭君的名字有一字與希昭相同,歷經的也是別離,只不過希昭是留下的那一個,眼巴巴望著阿潛離去;昭君則是走的那個,拋下大漢江山。

  小綢心想,這不單是負氣,也是一股心志吧,似在說:誰棄下誰啊!眾人們正讚歎不已,蕙蘭忽看出一個疏漏,那就是繡畫的落款為「武陵繡史」,而非「天香園繡」。人們其實早已看見,只是嘴上不說,蕙蘭一點破,不禁都有些尷尬。停一會兒,還是小綢解了圍:這僅是四開中的一開,待四開全繡完再題款也不遲。蕙蘭「哦」一聲,明白了。

  希昭來到繡閣,多少有些拘謹。素來心氣傲,和妯娌嬸娘無甚多話。繡藝上的事,總是看多問少。與閔姨娘還和諧,但閔姨娘本就是個寡言的人,兩下裡也說不起來什麼。這一回,阿潛沒一句交代地走了,人人都說阿潛不好,沒一句嘲笑她的,反而事事待她小心。可那是別人,自己呢?不說傷不傷心,單是顏面也傷得夠嗆,就更緘默了,也更與眾人生分。惟有一個人,相處起來稱得上自如,那就是蕙蘭。

  蕙蘭這年十一歲,半大不小,在別人家可算作大人,在這家,一家都孩子似的,她就是個極小的人,說話行事出自天然,沒什麼顧忌。就好比看「昭君出塞」繡畫,問落款的事,也就她問得出來,因不知其中人事的曲折微妙。正是如此,希昭對她也無防備,雙方都可直來直去,倒格外省心。這其實只是一重原因,另有一重,也是更要緊的,就是這一大一小兩個人,挺投緣的。

  蕙蘭出生時候,正是天香園繡揚名天下,申家凡是女眷,都必學繡。蕙蘭幾乎一下地便摸針,是在繡閣中長大。申家兒女,總要讀書,蕙蘭也讀過《三字經》,還聽講過《列女傳》,僅此而已,對讀書始終不開竅,前續後斷。這一項,隨她媽,都有些混沌。可一旦到了花繃上,對著絲線繡針,頓時生出慧心,原本醬一般的腦筋,此刻一青二白。這一點就和她媽不像了,她媽是一路蒙到底,她卻是蒙塞中忽開一隙,透進光來,分外明亮。采萍小時候用過的針黹,早早就傳到她手裡,做了她的玩意兒。在繡閣中,往來都是女眷,穿花戴朵,蕙蘭眼睛裡就盡是姹紫嫣紅。

  小孩子總是喜歡搶眼的顏色,難免俗豔,就好像品味淺的人口重。漸漸地,有了鑒識,清雅下來,可時不時地,還會冒出村氣,像個鄉下丫頭。長相也是,豐圓的臉頰,眉眼濃濃的,鼻樑略平了些,鼻尖卻略翹起,就是個俏皮的鄉下丫頭,其實也是像她母親。大家子的人多少有些混沌,是不更世事所致,別一種的嬌貴。也是這點混沌氣,她還和叔叔阿暆很好。說到底,沒有和她不好的人,只是有幾個格外好一些的,比如阿暆,再比如如今的希昭。不過,和阿暆玩在一處,還是個孩子;與希昭結好,就脫去稚氣,有些初長成人的心思了。所以,雖然是兩輩人,但更接近閨密。

  背地裡,蕙蘭問過希昭,叔叔阿潛如何出走的,也只有她敢問。希昭說:小孩子別問大人的事。她不敢再問,兀自歎一口氣。希昭好笑道:歎什麼氣啊?蕙蘭道:我為嬸嬸不平!希昭更要笑:不平什麼?蕙蘭說:其實叔叔不如嬸嬸聰敏,本來就虧欠嬸嬸,不好好地過日子補還,這一走,再也補不回了!希昭不由收起笑,定定地看這丫頭一眼,這回真看出她是長大了。雖然形容依舊是個孩子,可那眼睛裡的神氣,卻相當正經懂事。心裡暗暗驚訝,嘴裡說:他走他的,誰稀罕!蕙蘭說:嬸嬸心裡還是有氣。說話如此直斷,倒不止是小孩子口無遮攔,更出自心地純良,一無芥蒂。

  希昭倒顧不得罵她,好奇道:我心裡有沒有氣,蕙蘭怎麼知道?回答是:嬸嬸自己說出來的!希昭更奇怪了:我又何時何地說過?蕙蘭眼睛直瞪瞪望著希昭,一點兒不躲閃:嬸嬸繡畫上不肯落「天香園」款,就是有氣!希昭心裡一動,依然辯駁:並不是因你叔叔走才不落款,原先也沒落的!蕙蘭執意道:原先是原先,現在是現在!希昭不由惱起來:和你說你怎麼不信?你可以去查!蕙蘭還是說:查不查都一樣!希昭氣急道:小小年紀這麼武斷,一根筋的,我不與你說話了!蕙蘭眼裡含了一包淚,住了嘴。兩人都不說話,各自走開去。僵持幾日,當然是蕙蘭先找希昭,一來是輩分高下的緣故;二來還是脾性所致。

  小綢在旁冷眼瞅著,就要想起當年她和鎮海媳婦,也是這麼好好壞壞,吵是她們最凶,卻又是她們通款曲。鎮海媳婦一走了之,留給小綢的那塊空,怎麼也補不上。一空幾十年,故人的相貌已經模糊,可那空還在。阿潛出走,不過是將那空再擴一擴,不是新鮮的創痛,所以小綢還過得去,倒是更為希昭難過。希昭和蕙蘭好,也讓小綢覺著安慰,這一大家子裡總算有個人親近,就不致太孤單了!就像當年眾叛親離的小綢,有個鎮海媳婦。

  不幾日,蕙蘭來找希昭說話,有言道,老天不打笑臉人,希昭就也不好太拒斥了。蕙蘭要說的是希昭繡畫的第三開:「蘇李泣別」。蕙蘭問:男人家家的,怎麼也像是婦人一般,兒女情長?希昭就說了:男人們的朋友都是自己選下的,可說千里挑一,萬里挑一,不像婦道人家,所遇所見都是家中人,最遠也不過是親戚,在一起是出於不得已;在家中又不過是些茶餘飯後,針頭線腦,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故?老話說危難之際見人心,又說剖腹明志,家裡頭那點兒破事,用得著這麼大動干戈?人家蘇武李陵在塞外異族人那裡,單是聽聽彼此鄉音就動心動魄,再莫要說天寒地凍,山高水遠,既是客邊,又是敵中,有多少困苦,結成同心,一過一十九個春秋!一朝分手再無來日,怎麼不叫他們痛斷腸?蕙蘭聽了,若有所思,道:嬸嬸說男人同心我也信了,可是女流中也有肝膽相照的,聽家中人說,大伯母和我死去的祖母就是一對知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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