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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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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27 「亨菽」 再說阿昉,甲午年的秋闈沒有進,等不到三年後的丁酉,就在丙申這一年,也即阿潛棄家出走的第二年,仿佛要趕什麼熱鬧似的,竟然在金龍四大王廟集上,盤下一間鋪面,開了個豆腐店。起先也是沒讓家裡人知道,只差遣福哥跑東跑西。福哥的娘是阿昉的乳母,他便是奶哥哥。一是得聽從奶兄弟的,二也是有他娘罩著,就生出膽子來了。阿昉的媳婦本是大家裡的千金,一貫的油瓶倒了不扶,絲毫沒有覺出阿昉有什麼動靜。 家中人向以為阿昉穩重沉靜有自律,尤其阿潛出走之後,都慶倖還有一個阿昉,不至於像那一個出格。誰提防有一日,阿昉成了豆腐店主。那豆腐店開在大王廟集上最熱鬧的一條街,緊挨著閘橋,在吳淞江邊。店名很古雅,為「亨菽」,顯然是從《詩經·七月》中,「七月亨葵及菽」一句而來。大王廟集多是豆行米行,牛市馬市,魚肆肉肆,木器鐵器,飯鋪酒鋪。打出的招牌又無非直指,或者一個「肉」,或者一個「面」,倒是醒目而且響亮。相形之下,「亨菽」兩個字,觀者不得要領了,不知是賣什麼的。人們從店門前經過,探頭望望,只看見一個白淨臉的斯文後生立在櫃後面,著一身半長半短的袍衫,戴一頂六合一統圓帽,雖是一色青,卻是上等絹綢。臉上的笑挺殷勤,手腳卻有些笨,不是碰翻這個,就是撞倒那個。看上去,既不像掌櫃,也不像夥計,就猜是掌櫃的兒子。其實呢,這就是阿昉。 自從在趙同學家裡遇見過趙夥計,阿昉就覺著了書上世界的虛空。聖人之言可放之四海,上下幾千年皆通,惟其如此博大,才顯得人生渺小而且無常。阿昉就是從這無常中過來,只是不自知。年幼時,母親早亡,然後父親出家,雖只五歲,不能全懂,但也能體察到那一番淒涼。不像阿潛,有奶便是娘,從此認准大伯母不撒手,阿昉卻已辨得遠近親疏。家中人都說他早慧,事實上只是死讀書,一行一行背誦,意思也不頂懂的,字和字之間有一種連貫的節律,讓他自得。漸漸地,就也懂了意思,領會到理趣,背誦便更為輕鬆。他可真讀了不少書,父親的書,大半留下來,只將幾卷經文帶去庵子裡。讀著父親的書,阿昉常會生出恍惚,似乎沿著父親的路走,走著,走著,那一端卻陷入茫然。他聽人們誇他,這孩子秉性像父親,將來——說到將來,人們不由噤聲。顯見得,連他人都對「將來」茫然的。 阿昉究竟不是阿潛,沒有被嬌寵慣壞,還有些隨母親的性子,溫和敦厚,於是這種虛空茫然不曾氾濫失度,他一直在規矩中行事。又有一個誰都不留意的人,自小在照應著,用些最俚俗的玩意兒給他消遣,那就是阿昉的乳母。比如冬日下雪天,乳母讓福哥帶他在雪地裡逮麻雀。撒一把米,倒扣個篾籮,底下撐一根小竹棍,拴一條細繩,牽在阿昉的小手裡。麻雀到篾籮下覓食,福哥一歪嘴,阿昉手一動,篾籮覆了下來。有時候,麻雀驚飛了,有時候則扣住了,福哥握起來,傳到阿昉手裡,覺得到那熱乎乎的小身子,一動一動。乳母喜歡說些鄉間逸聞,誰家婦人口吐三寸長的小兒,又誰家圈裡產下六條腿的豬崽……都是「子不語」,多少排解了讀書的刻板與枯燥,並且,連阿昉都不覺到的,阻隔著父親留給他的虛無空寂。每臨子、卯、午、酉的年份,都會奮發鼓舞一番,功名心大作,可隨即卻頹唐下來,那一股茫然又來作祟了。如此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少年的盛氣逐漸消磨。婚姻是個溫柔鄉,銷魂蝕骨,意志又減去幾分。從此,科考的事也就不再提了。 後來,阿昉還專到趙同學家的古董行,去見趙夥計。趙夥計不在,說是去浮梁興西鄉景德鎮看陶去了。過數月,再去,趙夥計又不在,這回是去福建泉州看帖。又有數月,阿昉在香花橋街上看見趙夥計,追上去一拍肩,轉過身卻是個陌生人。正月裡趙同學赴宴來,阿昉問起趙夥計,趙同學說趙夥計早兩個月已經歿了。阿昉大吃一驚,如此活潑伶俐的一個人,怎麼說歿就歿了! 趙同學告訴說,趙夥計是去河南安陽看一件銅器,途中客棧過宿,夜裡睡下就再沒有起來。房門是從裡面銷上的,枕頭下的錢袋裡一個銅子兒沒少,人也不像受過驚動,睡得好好的,所以算得上是善終,只是忒短命,可惜了他一身的手藝。趙同學又說,趙夥計平生總是與古董交道,坊間的說法是陰氣太重,那些物件各自有一番閱歷,不曉得經過些什麼。像趙夥計這樣的人,得破其間機要,是要賠壽數進去的。這話讓人悚然,可是卻抵不過對趙夥計的想念,阿昉不由陷入悲戚。趙夥計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,歷歷可見,而阿昉自己,反倒是在虛空中了。 豆腐店盤下的是一個院子,臨街鋪面;後進屋裡置一盤石磨,一口鍋,是作坊;兩側偏廈堆放豆子、鹵水、柴火,還有一個小牲口槽,立著一頭小驢;院子裡打一架木棚,底下是幾層木格子,專放點好的豆腐。什麼都是新的,牆粉得雪一樣,瓦列一嶄齊,青色磚鋪地,木頭上還留著新刨痕,那豆子幾乎一粒一粒揀出來,小驢身子上的毛刷得錚亮。子夜時分,作坊的煙囪就往外出白煙,豆汁的氣味溢出來,院子上頭好像頂了一團霧,接著,就響起霍霍的推磨聲。 待到天明,熱騰騰的豆腐出來了,這時候,阿昉也到了——就是先前說過的那個人,喜盈盈的,又十分不好意思,張不開口招呼生意,只是笑。於是,人們也不好意思進門去,向這樣的人買豆腐,可不是挺失禮的?沒有買賣,阿昉並不著急,那一板板的熱豆腐,櫃面上的新賬本,一行字還沒寫上去,秤、戥子、劃豆腐的刀、托豆腐的荷葉——池塘裡新采下的,還有些散錢,丁丁當當裝在布荷包裡。 店門外的街面上,車馬漸漸稠密了,馬蹄鐵跺在卵石路上,驢脖上的鈴鐺亂搖;再望過去些,就是船帆了,還有錨鏈入水的那一聲悶響。各種氣味也過來了,牲畜的糞臭,河水的腥,油鍋的煎炸香,瓜果的露水氣,魚肉的葷膻,染坊裡漿水的酸,鐵器淬火的辛辣……真是個轟轟烈烈的小世界。阿昉正為眼前的景色心曠神怡,忽有人在木櫃檯面上擊一聲:買豆腐!這才回過神來,一看,是他媳婦,穿了一身布衣布裙,藍花布系個抹額,村姑似的,挎個竹籃子,還真擺出一個大錢。 阿昉急急地去拿刀,齊齊切了一方,顫巍巍托起來,墊在荷葉上,送進籃子,拈起錢,也不問多少,收進荷包去。兩人禁不住都笑起來,尤其阿昉媳婦,深閨大院,哪裡碰過銀兩交道,簡直樂不可支。笑完了,正經起臉色,挎起籃子,回轉身出店門。門外停了一頂轎,上去轎,換下來個鄉下丫頭,是蕙蘭,穿一身花布,挎個細篾小籃子,買豆腐去了。乘著四人花轎買豆腐,世上也只有這一家了。 下一日,買豆腐的是小綢和希昭;再下日,是阿奎的妻女;阿暆隨母親落蘇是第三回;第四天,桃姨娘和閔姨娘。連申夫人都讓二姨娘陪著來買過一回,然後就又輪到阿昉的媳婦了。這麼走馬燈地轉著,一輪又一輪,賣和買的都不厭足。小綢難免要想起多少年前,園子裡擺店肆做買賣玩耍。阿昉的父親開的是書鋪,如今,可就來真格的了,賣的卻是豆腐。事情傳到柯海耳朵,柯海笑道:也該輪到阿昉花銀子了! 豆腐店就這麼開著,做豆腐是由福哥帶幾名夥計包下,阿昉專司賣豆腐,買家多半是自家人,還有親戚朋友。秤盤、戥子,都是玩意兒和擺設,說是賣不如說是送。只有一本賬是認真記著的,蠅頭小楷記著一分一厘,因字跡過於娟秀,又不是生意之道了。總之,正如柯海說的,怎麼也該讓阿昉任性一回了。所幸,豆腐這樣的小本生意,排場再大,資費終是有限,也虧不到哪裡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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