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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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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綢是將詩書化進繡中,她則以繡作詩書,小綢怎麼會不懂呢?與阿潛辯的那一番理,並非出於本意,多少是強詞,也是意氣,都是因一件事,就是希昭沒有落款「天香園」。難道怕辱沒了你?小綢冷笑,只怕天香園還看不上!這麼左右想想,解了些氣憤似的,最後想定了:倘若落上「天香園繡」,就准她上繡閣。想罷了,便起身出了院子。 這一對婆媳別氣,阿潛夾在裡面,頭一回覺著了為難。兩個都是最親,原指望他們娘兒仨,再添上小子阿英,快快活活過一輩子。不想這兩個就像水與火,不能相容。多少回兩頭殷勤獻好,互通有無,結果適得其反,倒生出新的嫌疑:有什麼不能自己來說的,非要你阿潛從中傳話?是虧心不是!這下可好,原先希昭還常去繡閣,縱然不繡,也看和聽。大伯母呢,面上不開口,心裡卻等著她來拈針引線。眼看著兩頭越走越近,不想竟一觸即發,碰砸了!於是,阿潛再不敢多嘴。 正鬱悶著,俊再那邊來了好消息,七月十五這一日,本是練樂,但從江西來了一個唱曲的先生,慕日涉園的名聲,情願來唱幾曲弋陽腔。顧名思義,弋陽腔原出江西弋陽,起自草根,魯直簡約。聽曲人多為雅士,大半嫌土俗,連年來昆山腔起來,宛轉細膩,亦影亦舞,幾乎霎時間傳遍大江南北,弋腔難免式微了,幾成絕唱。事實上卻有另一番古意,倘追根溯源,可至宋元,因此上,所余幾班弋陽腔,又成稀缺,可遇而不可求。阿潛重又振作起來,天天掐著指頭盼月圓,將希昭和大娘且放下不提,由她們作對去。那兩人沒有阿潛在中間串,安靜許多,反倒無事。每日價,一個在閣上繡,一個在房裡繡,並不照面,漸漸地都氣平了。 七月十五這日晚上,阿潛同上回一樣,乘一領小轎往日涉園去了。天長了,日頭落下好一時,暮色卻大亮著。與上回不同,方入永泰街,就見有幾頂大轎進日涉園。大門開了半扇,有僕役迎候,紛紛往裡領人。天光裡看園子又是另一番景致,白晝的暑氣此時從石縫草間蒸上來,形成極薄的霧氣,收燥了一日的園子濕潤了些,於是,每一草每一木看上去都像線描過,連水上的漣漪也是紋理清晰。明月堂倒反變得遠了,挑出在池面上的軒口,除了幾把椅,沒有人。阿潛與賓客依然是在軒堂東側的水榭裡,一總約有十二三,都是陳進士兒孫輩的朋黨,多半領略過些聲色。不像阿潛老實,又認生,互相間搭話的搭話,打趣的打趣,將個園子鬧得嘈雜起來。天暗一成,景物則深一成,四下裡忽有無數草蟲鳴將起來,嗡嗡一片,漸漸聽不見了,細細密密,將天地間全灌滿。人聲不由斂住,默下來。天再暗一成,景物再深一成,淡墨變濃墨,星星從極高的頂上出來,悄沒動靜,不知覺間佈滿天庭。 軒內有了人,坐在椅上,阿潛望去,見弦子、笛子、板子之外,又多一面單皮小鼓,立在一具架上。俊再依然打板子,擊鼓人是新面孔,只見他舉一雙細竹簽,一抖腕,那三件即跟上,一併作響。阿潛便知,今天擊鼓人才是眾音之首。而這一次的樂音也與前次迥異,是從高亢驟急中起來,似乎遍地的樹木山石都在鼓噪。那鼓與板忽作變徵,陡立于萬聲之上。隨即,弦管戛然止住,只餘鼓板夾奏,切切切。蟲鳴也息了,天地間好似揭去一層膜,倏然清亮起來,突顯出那兩種物件——一為皮,一為木;一為韌,一為堅;剛柔兼濟,水乳交融。二者又漸漸分離,變同氣為應答,變同聲為對峙,繁簡輪勢,主次更迭,卻無一刻松緩,遲遲不得決斷。 正無分無解,卻起一聲高腔,疑似從天而降,循聲去,見軒口還有一張椅,坐一條漢,著青布衫袍,紮青布頭巾,裝扮如雜役。垂袖扶膝,紋絲不動,無喜亦無悲。那一聲直抒胸臆,持恒良久,漸隨鼓板切切切地下來,且有眾聲和起。原來軒口內暗處坐有一排人,看不清面目。那一條漢兀自起調,輾轉上下,眾人幫腔,翻雲覆雨,鼓與板一路盤旋,宛如流水繞礁,山風過林。水榭裡一片靜,人人瞠目結舌,魂魄全飛。哲言道:大音希聲,此地卻是大音大聲,無限喧嘩,是匯天地人的嘈嘈一併,如同江河匯大海。眾聲越響,非但不能掩蔽那一具高腔,反而將其托得越高,周遊回蕩,無拘無束,如同野唱。許多字音吐豆子一般吐出,並不能辨清字義,只聽那音律節奏,鏗鏗鏘鏘,像煞大喜,又像煞大悲,再像悲喜交加,遍地湧起,不是你我他的,是你我他全並作一起。正悵惘失所,高腔陡然刹住,眾聲收起,再然後,三擊鼓,一曲罷了。 如此幾番,腔與調有所不同,但全是激越亢進,一式樣的心驚。月亮移了,那漢子的臉清晰起來,亦是一張雜役的臉,瘦、長、疏眉淡目,一旦聲出,略有顰蹙,偶爾轉眸,卻見一瞥清光,是個亮眼人。 月亮移到更西,唱曲人的臉複又退進暗處,餘下輪廓,那身形像是削石而成,幾可見刀痕,巋然不動,卻可迸發金石之聲。聲腔又一回止住,鼓和板空自叩擊,仿佛打鐵人的小錘領大錘,切切一陣,漸弱,漸疏,漸消。軒口仿佛垂下一道簾幕,將唱曲人蓋住,明月堂全身在了影地裡。水榭裡的聽曲人躁動起來,起身的起身,說話的說話,有說過癮的,也有說是村俚,只有一人不動彈,任眾人從身前身後走過。水那邊明月堂傳來幾點動靜,也在走人,不一時便消聲,走淨了。有清園子的舉燈籠朝那人臉跟前一照,說:申家少爺,家去吧!阿潛周身一顫,醒了,木木地起來,眼睛裡只一盞燈籠,便隨了走去。 那燈籠搖曳著,一個園子都在動盪,好像在水底。清園子的人說:今晚的唱曲與往日裡不同,忒鬧了!阿潛「哦」了一聲。清園人說:唱家多是粗人,憑力氣叫嚷罷了。阿潛還是一聲「哦」。那人湊了燈籠看阿潛一眼,心想這人竟是癡了,聽人說北地裡有一種拉魂腔,或就是今晚所唱的?自此不再說話,快快將人引出園子,扶上早雇好了的小轎,打發走了。 阿潛坐在轎裡,依然怔忡著,眼前是一條白花花的卵石路,轎夫們的腳板響,恍惚中是方才板子的回音。這一領小轎走得輕捷,抬轎的仿佛懷揣著什麼喜事兒,一溜煙地過去,先趕上一架馬車,載著高高的車篷,馬蹄子點地,脆生生的。阿潛的小轎過去了,又趕上一領藍布轎。藍布轎也過去了,再趕上一頂紅綢團花大轎。阿潛覺著這一行有些蹊蹺,轉頭望了一眼。紅綢大轎的轎簾沒放下,裡面正坐著方才日涉園裡的唱家,那個明眼人。阿潛喊了一聲「慢」,轎夫們放平腳步,與那大紅轎並行著走。阿潛探出身子,拱手作了個揖:先生好!唱家淺淺回了個禮:小後生也好! 阿潛道:先生何方人士,唱腔又來自何方?聽上去簡直不像人聲!唱家哈哈一笑,問:不像人聲,像什麼?阿潛答:像禽獸!唱家這回正眼對了阿潛,定睛一刻,說:小後生是罵人還是誇人?阿潛又作了個揖:人聲為文,禽獸聲為質!我江南之邑,水肥地美,鶯飛草長,民風多半靡麗,如先生這般曠野之聲,真可謂振聾發聵!不敢說是誇,怕辱沒了先生。唱家道:小後生是讀書人,很會說話!要問是何方人,連自己都不知道,祖輩都唱曲,四海為家,但因姓白,有人說是蒙古人姓氏,大約總是漠北地方人;唱腔也是祖祖輩輩傳到至今,然而每到一地,必受一地話音濡染,所以,已距原初很遠。 阿潛聽到此,想起俊再說過,唱曲本源於說話,不覺點頭,專心聽唱家接著說:世人都稱弋陽腔,以江西弋陽得名,如今都已失傳,說實在,自記事起,遍游八方,卻再沒遇見過弋陽班子,大約天下獨我一家了!月光清色中,兩領轎子,一大一小,一雪青,一大紅,並行著上橋。不知什麼時候,早已過了方浜,並沒有向西去申府,而是一徑向東。又不知什麼時候,兩領轎剩一領,小轎兀自折回,大轎領了身後的轎車,出了玉帶門。 希昭等阿潛回家,一夜沒有入眠。天明以後,就著人去大伯母院裡去問,是不是歇在那裡了?小綢則著人去三重院裡問柯海,有沒有留阿潛過宿。柯海明知道不會,還是遣人往天香園蓮庵他生父那裡問。一圈問下來,家裡人都慌了,也不敢告訴老太爺申明世,就聚在申夫人房裡商議。多半以為年輕夫婦拌嘴,慪氣跑出去的,可希昭咬定不曾有過任何齟齬,一直好好的,臨出門前還讓希昭等他,不想一去不回。說到「一去不回」幾個字,希昭便哽住了,人們也都有些酸楚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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