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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八


  ▼26 重重疊疊上瑤台

  夜裡,希昭和阿潛說,自小就覺著「武陵」這兩個字與她有關聯。杭城古稱武林,在她看,許就是晉太元桃花源那「武陵」,一個是今生,一個是前世。阿潛不以為意,說那桃花源武陵地方本是無中生有,就好比三生石、西方極樂世界、阿彌陀佛淨土,生自于理念,人為烏有之鄉。

  希昭說:不怕你不信,我一句一句對給你聽,桃花源所說那武陵捕魚人「緣溪行」,那溪即是錢塘江,江濱一帶至今為漁浦地,五代時,錢王抵擋劉漢宏,水兵就由此地出發,可為證明;下一句是「桃花林」,蘇東坡有詩說,「沙河塘上插花回」,又有「沙河燈火照山紅」,那沙河塘從錢塘江引水,花樹夾道,至宋時還很繁榮;接著,「林盡水源,便得一山」,就是鳳凰山;入山即有平原人家,說的是,「自雲先世避秦時亂,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」,「秦時亂」大約只是借名,其實就是靖康元年女真人入開封,然後宋室南遷!說到此,說的人和聽的人都一驚。停了停,希昭說:可不就是武陵!阿潛慢慢緩過來,道出一聲:穿鑿附會罷了!

  希昭冷笑:讀書人的臭毛病,因會寫幾篇文賦,就以為天下書都是杜撰,也不怪有此謬誤,實在是自倉頡造字以來,世人揮霍過度,寫下了多少爛文章,結果連自己都不信了,不懂得惜物,難免傷之於濫!阿潛聽希昭這話,竟和俊再所說如出一轍,便不與她爭,只專心聽著。希昭接著說:前人為什麼總要求通古,因那「古」最是近原初,近天地,往後不過是從中套;好比《公羊》從《春秋》套,再套出東漢《春秋公羊解詁》,唐《公羊傳疏》——這還算嚴謹的,我最煩那八股文,越套越虛妄,套到後來,只剩個空殼!聽著聽著,說話人就變成了俊再,阿潛不由笑出聲來。希昭以為是笑她,背過身不再理他。阿潛看她生氣,趕緊扳她回來,將俊再的話以及近來所見所聞一一說出來。

  希昭聽完,說道:原來這些日子你在忙著這個!阿潛說:你不理我,我只好自己消遣。希昭撇嘴:我不理你,你找大娘去呀!提到大娘,阿潛一個翻身起來:大娘還沒看過繡畫呢,咱們這就過去給大娘看!希昭按下他:別!大娘未必喜歡。阿潛問:為什麼?希昭說:這繡不是那繡,在大娘眼裡,不過是旁門左道。阿潛不服:凡天下技藝只有高下之分,有什麼正的偏的?希昭也不服:凡天下事確都有正的和偏的,一棵樹,有主幹與支幹;山水有主脈和支脈;日頭有正日頭和偏日頭;筆有中鋒偏鋒;史有正史逸史;家有正室與偏室——說到此,不由想起閔姨娘,便止住了。阿潛也已經想到了,心下有幾分戚然,停了停說:其實要追根溯源,天香園繡本是由閔姨娘傳進來的。希昭不語,默然著。阿潛又說:要論親疏,我並不是大娘嫡親,可從小我在大娘房裡長大,倒不記得親娘是何模樣。

  阿潛幾乎要落淚的樣子,希昭伸手在他頰上撫了撫,方才好些。接下去說道:無論偏正,只要好,便是上乘,上上乘!希昭這時發話了:即便是這樣說,我也不願意阿潛再納娶的。阿潛又要翻身起來,詛咒罰誓:這是一萬萬個不可能,盡可放一萬萬個心!希昭說:阿潛是個多情的人,又愛美,如今是沒遇上,一旦遇上,只怕身不由己!阿潛歎了口氣:希昭忒小看我了,我雖多情並非濫情,我愛美,才知美不可多得,哪裡俯拾即是!希昭說:倘若偏巧拾得一個呢?阿潛笑了:三生有幸,得希昭做妻,又有俊再為友!希昭譏誚道:這可算是一正一偏?阿潛就要掌她的嘴。多日來,兩人不曾這般親昵,如今仿佛重回到人間。

  次日早起,阿潛又要送希昭的繡畫給大伯母看,希昭還是不情願:那日叔叔說有顧硯山家一個萍娘繡《西村賽社圖》,大伯母就斥責叔叔「胡說」,看了這繡畫,不是要說「胡繡」了!阿潛說:不管叔叔是不是胡說,如今可是千真萬確,就在眼前,由不得大娘不相信。

  希昭說:我繡我的,管大娘信不信呢!阿潛說:你不知道,天香園繡雖是閔姨娘傳進,卻是因大娘的文氣書香而從娟閨女紅中穎脫,聞名上海;大娘被大伯辜負,一生用心就都在繡閣中,恨不能小子們都拈起針來,倘看見希昭一等的人物也在作繡,真是要高興死了!希昭聽了這話,卻更不願意:我繡畫是因自己喜歡,並不為巴結大伯母的!將阿潛的手從繡畫上撣開,不讓他碰了。阿潛悻悻走開,心卻不甘,趁希昭不防備,兀自取下繡畫,去了大伯母的院裡。

  小綢一早起來,見阿潛攜一卷綾子,興沖沖一頭紮進門裡,來不及問,已經將綾子打開在案上,裡面是一幅畫。小綢望一眼說:是倪瓚的小品不是?阿潛得意道:大娘你細看。小綢近前去,看出了繡跡,頓時沉靜下來。畫上是一抹青山,一泓遠水,泛一葉舟。以斷針替皴法,滾針替描;難的是水波,用的是接針繡。小綢將滿幅繡上下左右看遍,最後停在落款,問:武陵繡史是哪一個?阿潛說:我!說罷就掩嘴笑開了。小綢就知道,定是希昭繡的無疑,並不說什麼,從繡前走了開去。阿潛扯住大伯母的衣袖,急辯道:這也可算天香園繡中一品吧?

  小綢冷笑一聲:武陵繡史與天香園繡有何干係?她是自成一家。阿潛說:希昭是咱們家的人,她的繡就是咱們家的繡!小綢說:天香園繡是為器具衣冠紋飾,說是繡品,實是用物,務實方是工藝之大要,比如木造、織造、冶鑄、陶埏、種植,等等,如此抽離物用而自得,不免雕琢淫巧,流於玩物,終將無以立足,不是有言道,皮之不存,毛將安附?有違天香的風氣。阿潛不服氣,反駁道:大娘不也愛寫字作畫,那字和畫不也於實際無功用?

  這一回,小綢是真笑了:難道阿潛不懂得,一物必有一用,一器必有一功?字畫是紙墨之用功,紙墨本為承字與畫,好比舟之載人,水載舟,泥沙載水;絲繡綾綢,綾綢為衣被,衣被天下!阿潛說:那也忒道學先生了,古人其實並不拘泥於實用,北宋宮中就有一種汴繡,繡出一整卷《清明上河圖》!小綢「哧」了一聲:又是聽你媳婦說的吧?我與宋儒沒干係,稱不上道學先生,不像武陵人,是得南宋遺韻,可通古的!快快地將「古物」拿走了,別玷染了迂腐氣。就這麼,阿潛幾乎是被他大娘攆出了院子。

  西楠木樓上,希昭發現繡畫沒了,就知道是阿潛拿去給大伯母看。正生著氣,阿潛回來了,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,不問也曉得碰了一鼻子灰,也不好再說他。拿過繡畫,放回去收好,什麼也沒問,兀自在案上臨一幅小品,果真是倪瓚的《雨後空林》,身後的博古架上燃了一炷香。阿潛方才明白多日來室中香熏的來處,不覺想起了俊再,也是要燃香的。再想大娘剛說過的話,俊再的唱曲算不算雕琢淫巧,流於玩物?那言語聲音是用來說話的,唱曲則是額外之用,稱得上過奢,連俊再也說,「唱」不過是「說」的誇張著重。但其實,那一種高拔與低走,清越與沉重,已與說話無關,也似乎於任何用途無補益。

  然而,阿潛想:真是醉人啊!那絲竹弦管,在大娘來看,大約也是暴殄天物。可是,阿潛又想到,紙與墨不也是由竹木所造?與弦管原是同根生,紙墨載字畫,弦管則載清音;字畫傳文理,清音傳天籟。再又想到絲線綾羅,可為衣被,衣被天下;亦可自為文華,華蓋天下。都可謂之物用,而且一用生一用,近用生遠用;近用於生計日常,遠用於陶冶教化,至遠則用於道。世上凡有一物降生,必有用心,人工造化,無一物是糜費。阿潛興奮起來,躍躍欲試,好像再要去大娘院裡,好好理論一番,可那香煙熏得他暖暖的,懶得動彈,就又躺回去,不知覺中睡著了。

  此時,小綢還在房內,破例沒上繡閣。方才將阿潛攆走,院子裡安寧下來,知了叫起來,當當當一片響,花石子地上一片蔭,蔭裡滿是銅錢大的小日頭。忽然,那濃蔭地變成一幅字,字是圍起來寫成團福式的,許多個團福又連成一個大團福,然後魚咬尾地轉圈,原來是璿璣圖——小綢心裡一動。璿璣圖又退進蔭地裡,卻化為百花盛開。不是開在地上,而是綾羅上,梅紅的綾面,粉色的西施牡丹,底下是鎮海媳婦的身子……多少時光過去了呀!小綢的心怦怦跳著,這麼多的時光幾乎就是用針線繡成的。世人只知道天香園繡,其實是錦心一片!如今,阿潛的媳婦也拈針習繡了,真是冰雪聰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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