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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七


  接下去的幾日,阿潛都魂不守舍。希昭問他話,也答非所問,不免有些奇怪,但想不纏我就好,隨他去罷了。阿潛有時神志回來,就覺奇香滿室,左嗅嗅,右嗅嗅,自問自答道:真是龍涎香啊!希昭看他糊塗的樣子很可笑,調侃道:不是龍涎香,是蜃香。阿潛傻傻地問:蜃香?希昭更好笑了:不是你聽來的天外奇談?從海南采幻化之氣,凝為燭香,點燃之後,放射出海市蜃樓!阿潛就像是第一回聽說,混沌間卻又想起日涉園內的那一幅夜景,不覺又入了神。希昭在他額上點一下:海市蜃樓中的人,可算上你一個!阿潛便笑了。

  下一次與俊再碰面,阿潛就央求學一招,或吹或彈或打板子。俊再取下笛子、弦子、板子,讓他試。不想,笛子和弦子都成了啞子,無論如何吹與撥,都動它不動。板子呢?倒是一碰即響,讓他驚了一跳。可俊再卻說:此是最難,實是樂音之骨架,尤其南曲,有言道:「北力在弦,南力在板」,因南音多宛轉和緩,這又和南邊地方話語聲腔有關聯,不是和哥哥說過,歌就是說話之擴大與著重?幽長之音全憑板子間斷隔離而成曲式,因此,板子不僅要諳熟自己,還需了然笛子和弦子,何況南音裡的板子,更是非一日之功可達。阿潛見吹彈擊三樣都不可輕易拿下來,又生一奇想:那我專工唱如何呢?

  俊再忍不住笑出聲來,笑了一時,才慢慢與阿潛解說:那三件頭再難還可練得,唱呢,單是練怕也不成,更需有一個好嗓子,那嗓子說是爹娘給的,其實天生成!阿潛喪氣道:看來幹什麼都不成了!俊再止不住地笑,說:哥哥這樣鍾情,定是有十二分的天資,比許多操琴吹管人都與曲親近,倒無須拘泥於一技一藝,全心領悟便能得其道。聽了這話,阿潛才好些。忽又想起一事,好奇問:那夜怎麼無人唱曲?俊再說:因是逢單月,凡單月只練樂,雙月才唱曲,又並不是每個雙月,只是六、八、十,仲夏至仲秋的雙月,風清氣朗,因人聲是肉聲,比絲竹更近天籟,經不得一點濁雜的干擾。

  阿潛屈指算一算,下月即是六月,佳期有望。但俊再又說:下月祖父還家,園中要宴賓客,所以,延至再下一個雙月,即八月十五,卻是中秋,家中人想必還要用園子,不得已,大約要到半年後,才可練唱。阿潛就又喪氣。俊再說:世間萬物都怕一個「濫」字,尤其是精緻物件,寧可缺,不可過足,因實在是極有限,多出來的都是贅物,倘若不節制,魚目混珠,就不可收拾了,真東西也變成假東西,算是絕跡!

  阿潛知道急了沒用,又慶倖如今是五月,倘是十一月,可不要等上大半年還難說了,只得安下心來。俊再到底不忍讓阿潛太掃興,紅了臉說:如果哥哥不怕糟踐了耳朵,俊再練曲時,請哥哥面教。阿潛本來落到底的心,又提上來,急切切問:什麼時候?俊再說:如我們這些淺薄之輩不敢有太多講究,只要逢月初與月尾的雙日,風和日麗即可。阿潛又一屈指,就是今天。

  俊再又紅了臉,反身揀了一炷香燃著,又喚人送溫水來,在盆裡洗了手,再端下去,方才從櫥裡取出一個冊子,翻開在案上,背對阿潛端身坐正,凝神片刻。然後抬手向案面一拍,遂發出一聲女音,極高極細,幾乎難以為繼,卻持續不斷,良久,轉折而下,低到無從低下處,慢回緩旋,漸漸收束。聲止了,四下裡的氣息尚在波動,消散殆盡時,又一拍案,另起一聲,更要高上一階,如在刃上,又如遊絲一縷,絡絡繹繹。再一拍——阿潛只覺身心虛空,而且無限,窗內窗外一併遁遠。其實是自己遁遠了,遁入化外,那化外之境就是聲聲拍拍,高高低低,延延止止。一炷香燃盡,餘音消散,兩人都靜著不動,聽得見時間逝去的汩汩聲。俊再說一句:丟醜了!阿潛強笑一下:俊再要把哥哥的淚催下來了!俊再沒有回身看阿潛,阿潛起身對俊再的後背鞠一躬,走了。

  阿潛今天回來得早,推門見里間屋的幔子拉開了,架上的香燃到根處,香煙卻越發彌漫。希昭坐在案子跟前,轉頭看他。兩人神色迷離,都是遁遠了不及回來。阿潛恍惚間走近希昭,看見那案子其實不是案子,而是一張花繃,繃上附了一張絹畫,墨色清遠,氣息高古,分明是元人小品,又多一種新鮮,是今人風氣。再近些了看,墨色是為絲色,不由詫異萬分。再看落款,針線繡成四個小字:武陵繡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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