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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六


  己醜年的進士,一片新氣象,蒸蒸日上。阿潛方出轎,就有雜役裝束的男人沿著街一路小跑過來,引阿潛繞牆角從側門進。才兩步,聽有人稱「哥哥」,迎面看見俊再,穿一身藍布素花袍,拱手作了個長揖,袖口直垂到靴面。除去家中那幾個小的,哪有人正經叫過阿潛「哥哥」?簡直心花怒放,就地回了一個長揖,那邊再回一個,這邊就也要回,到底被扶住了。兩人手執手,有些不自在,都羞紅了臉,拘泥得心慌,說不出一個字,趕緊錯開眼睛,一個領,一個隨,向宅第深處走去。

  過幾個穿堂和天井,兩人方才齊肩,互看一眼,又閃開,一個前一個後地走上一具木樓梯,進到一間廂房。朝東有一排窗,從窗裡可見到一片綠蔭,掩一角飛簷,就曉得那是日涉園。兩人窘了一會兒,喝些茶,漸漸安心,再互相看一眼,眼睛裡都有了笑意。這廂房其實是俊再的書房,案上有書硯筆墨,燃了一炷蘇合香,滿屋清氣。這些不過是略比旁人潔淨纖巧,倒也稱不上別致,饒有異趣的是牆上掛有一把弦子和一管竹笛,於是,這書香裡就有了另一番意緒。

  兩杯清茶,幾句寒暄,又有一回冷場;相視一眼,又笑了,是知己的笑。阿潛指了牆上的物件,問:俊再擅長吹彈嗎?俊再起身摘下弦子,橫在膝上,雙手撫了撫,反問阿潛:哥哥喜不喜歡曲子?阿潛坦言:沒大聽過,也不懂。這一個就說:俊再也不懂,只是愛聽絲竹之音。說著撥了一下弦子,就有一聲顫音漾起來,久久不息,回蕩一周,越來越弱,終至銷聲匿跡,畢靜。俊再說:世上聲響絕多為噪音,惟絲竹是清音,好比俗人中的君子。

  阿潛質疑道:詩中所說「呦呦鹿鳴」,是噪音還是清音?俊再笑道:就知道哥哥會如此問,鹿鳴鳳吟是天籟,人工何能相比,只可盡其所能摹仿,「呦呦鹿鳴」二句之後是什麼?「我有嘉賓,鼓瑟吹笙」,就是仿的意思;周成王也只能仿,何況我輩呢!阿潛問:那麼貓叫與狗叫算不算天籟?俊再樂了,幾乎笑不可抑,半天才強忍住說出話來:哥哥怎麼想起來的!

  阿潛也笑:貓和狗不也是禽畜類嗎?答不出來了吧,本來話裡就有漏洞呢。俊再耐心釋解道:貓和狗都是被人馴化了的,算不得天籟,凡經人手的,都已是世間物,從此不歸。阿潛略不以為意:人就如此不堪嗎?怎麼一經手便成濁物了!俊再說:人手當是天工開物頭一樁,惟有人手,才可仿天籟,要說貓狗,大約是仿虎鹿,雞是仿鳳,蛙仿蟾蜍,蛤蟆仿蛙——阿潛說:為什麼仿物都很賤,而且一仿不如一仿?俊再沉吟道:不是有言說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」,不過也還有精緻的仿物吧。比如說呢?阿潛問。

  俊再細細的眼睛忽一亮,雙手托起弦子:比如管弦之音,也就是「鼓瑟吹笙」的瑟與笙。管弦從絲竹而來,絲竹原本都為野物,屬天籟,為人習得,千錘百煉,漸近神功;那絲其實是蠶的口涎,蠶是天龍所傳,所吐之涎可謂龍涎,好比你家園子的名,「天香」,是從龍涎香來,那絲便是天香之顯形;竹呢,常比君子之德,不止是形容比興,還是物理,草木無數,何以能有竹的直、堅,節節有律,竟是德之化身;兩樣都是極精微的人工天然,這是其一——俊再沉浸于思緒之中,紅暈布了滿頰,好像忘了阿潛這個客人——其二,管弦生自絲竹的本性,竹節長短有致,與音律相合,絲且細長柔韌,猶餘音繞梁,是為韻,這還是在於器,器又歸於人,由樂師操縱,便是其三;太史公作《刺客列傳》,送壯士刺秦王,不是「高漸離擊築,荊軻和而歌」?歌什麼?「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」,就是這絲竹所制器用,可作變徵之聲,慷慨心胸!

  聽到此,阿潛也紅了臉,血脈賁張。俊再又緩和下來:歌亦是仿天籟而得。何為聲之天籟?阿潛顫聲問。人聲!俊再答,又細緻辨析:猶如鳥語、鹿鳴,歌就是將人聲話語作誇張,或長或短,或高或低,於是,話語便成為歌唱!一旦成歌,就是天人交道。俊再不妨試唱一曲?阿潛誠心邀道。俊再方才散去的紅暈又浮起來,回到先前那個靦腆的人:不是不願意給哥哥唱,實在是不能!阿潛問:為什麼?俊再說:凡事都需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。歌曲必在萬籟俱寂之時,大白天的,四下裡嘈嘈一團,醃臢得很;歌曲又必臨水,方可一波三折,回聲蕩漾;人和則是指笛、弦、板,三齊,有音有節有韻。阿潛不由失望說:不知今生有沒有這般耳福呢!俊再立時安慰:每逢月圓之夜,定會在水軒聚齊了演練,到時候,只怕哥哥不肯賞光!於是,二人說定了日子時辰,屆時只要好天氣,不見不散。

  回到家來,阿潛心思全在天氣,每晚都要望月,見半輪月漸漸消下去,再漸漸滿起來。倘要是雲遮月,便歎息不止,風清月霽,則笑逐顏開,不免忽略了希昭。希昭呢,本也有秘而不宣的事,猶恐避阿潛不及,所以兩下裡不聞不問,反倒相安無事。只是有一日,阿潛忽對希昭說:咱們的楠木樓才是真正的天香閣,滿是龍涎香味。希昭說:怎麼想起的?不是說久入蘭芝之室不聞其香。阿潛說:也不知怎麼的,倏忽間有一股奇香襲來,所以說是「天香」嘛!希昭說阿潛自美,阿潛說:原先是自美,現在卻不敢說了。希昭問為什麼,阿潛道:過幾天,將會目睹一樁天上人間絕無僅有的美事。希昭問是何事,阿潛說:不告訴你!希昭也不再問,知道越問越不說,要不問了,熬不過一個時辰,自會找上門來說。可是,這一回卻不靈驗了,隔日的早上也沒聽他說。一天內,盡是看天邊雲,到了晚上,一個人出門去了。

  阿潛來到陳家新園子,有僕役樣的人領路。月亮還未升起,月色卻已染上來。亭臺樓閣本是新漆,此時就打上一層釉,熠熠發亮,清麗異常。壘石格外顯出青森,好比筆下留白,映襯出草木蓊鬱,則是黑濃的濕墨。阿潛不由恍惚,猶如走在畫中。前方平地而起一片氤氳。逐漸彌漫過來,氤氳中升起亭軒——琉璃瓦,雕花樓,飛翹簷,玲瓏閣,又以為走入海市蜃樓。就在這時,一輪滿月騰地上了中天,遍地白亮,園子頓時換了顏色。一聲清音蕩水面過來,阿潛禁不住打了個顫。樹叢間看見池面,立一座水軒。

  軒亭上橫了匾,匾上書三個字:明月堂。果然,軒口正對明月,伸延出軒台,圍三面短木籬,頗像一個小戲臺。台上鋪了絲絨氈,放一張案,幾把椅,椅上人吹管撥弦。先還是些散音,東一聲,西一聲,撒得水面上都是,無數漣漪,逐漸地聚攏過來,左牽右挽,接成一串。一串接一串,又錯落重疊,鑲嵌壘砌。此時水面忽卻紋絲不動,無波無湧,其實是潛深流靜,有看不見的穿行回互,奔騰跳躍。不知多少個時辰過去,刹那間水面鱗波閃閃,像有無數條魚一併齊地翻身;再一刹那,魚躍陡地息止,浮出一池星星,原來弦管收了音。再一看,月亮還在原處,只是更大更圓。

  阿潛所在的水榭,處於明月堂的東側,相距有半畝水面。堂中沒有掌燈,望過去,只見幢幢幾個人影。但等明月高升,繁星閃爍,人影顯出輪廓,越來越清晰,連五官都鮮明起來。阿潛認出其中有俊再,不是彈弦子,也不是吹笛子,而是單手持一疊三片長方檀板,以底板叩擊中板,中板連帶敲擊上板,於是發三連音。清脆悅耳,間在管弦聲中,間離出上下句,長短句,快和慢,舒和緩,因此有了起承轉合。

  阿潛出神中,第二曲又歇了,水面上下竄著千萬針似的小東西,也歇了,水平如鏡。那樂音本是轉瞬即逝,無影無痕,卻在曠夜淼水之間得了魅,變成有形。月亮更豐潤了,盈盈欲滴,似乎池子都是它注滿的。板子憑空打了兩響,阿潛渾身一激靈,那板子越來越急驟,弦管聲起來。雖只三人,卻好像遍地皆是,滿池的蓮花都開了,真是華麗啊!阿潛幾乎落下淚來,三曲奏畢,月兒方才偏西,軒內人複又隱入暗處,魚兒回家,蓮花謝了,星星升上天穹,高而且遠。阿潛醒過神,俊再等人已不見,引他進園的僕役又在了身邊,再領他原路返回。園子就像在清水中,路徑、亭台、樹叢、山石都發出動響,一待阿潛走來,霎時止住;大氣不出,走過去,又在身後活過來。阿潛懵懵地走出園子,園門外已有一領轎子等著。這一晚,阿潛沒與俊再說上話,但隔水遙望,仿佛比平素更親近,這就是知音的意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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