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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

  ▼25 武陵繡史

  晚上,希昭對阿潛說:大伯母也忒厲害了,當了人家親娘媳婦,還有小輩的面搶白叔叔,讓叔叔一家都下不來台!阿潛就說:叔叔向來就會掃興,別人只是不說,不像大伯母一口氣說出來了!希昭說:你總是護你大伯母!阿潛附在希昭耳畔笑著:我心裡最護你,可是不好意思。希昭推他不開,只得任他纏綿一回。阿潛看她若有所思,便問:出什麼神呢?希昭說:叔叔所說的《西村賽社圖》,或真有其事,隱約中,仿佛吳先生也說過有一種繡畫,早在北宋,開封都裡遍傳汴繡,宮裡也設繡閣,曾繡過一整幅長卷,《清明上河圖》,後來遺失在南遷途中,要是能看一眼多好!阿潛不以為然:後朝想前朝,不曉得有多少繁榮勝景,是懷古心所致,事實上未必,只怕大不如今。希昭反詰:你又怎麼知道,難道你有過親歷?

  阿潛說:讀書啊!書中說,「上古穴居而野處,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」,可見古時蠻荒。希昭說:上古時候,一團混沌,後經三皇五帝夏商周,十二諸侯春秋戰國,秦王漢武,魏晉南北朝,到唐宋已是一片新天地。阿潛說:為什麼擋不住蒙古人?那食腥膻的人種,和上古時候只怕差不多,倒將一個盛世王朝夷為平地!希昭駁道:這就是盛極則衰,如月滿則虧,怪不得人事,而為天道。阿潛有些說不過,耍賴了:你崇古你卻回不去,我崇今恰恰生在現時,還是我便宜!

  希昭翻個身,不與他理論,阿潛興致倒上來了,十分得意:我就覺得現時最好,真所謂聖人言,「食不厭精,膾不厭細。」是人間之大德!據說你們杭城有一道菜,是將極嫩的肉切成極細的絲,再穿進綠豆芽中,咱家還沒有試過。希昭嗤道:這不是吃,是折騰人,刁鑽古怪,還「聖人之德」呢!阿潛說,你不是崇古嗎?古人說,「食必常飽,然後求美;衣必常暖,然後求麗;居必常安,然後求樂。」古人所說難道也不屑?希昭再不說話。以為她睡著了,湊過去細看,卻見睜著眼。再要叫她,一閉眼,睡了。

  以後的幾日,希昭對阿潛都淡淡的,以為是那晚說話不合,生氣了。但也不頂像,起居都正常,只是不大跟阿潛玩了。要說跟阿潛有什麼玩的?不外是讀書寫字作畫。如今呢,還是讀書寫字作畫,卻是一個人,拉上幔子,事先多了一道洗手,再又焚上一支香。

  有幾次,阿潛進到幔子裡,與希昭說話,見她神情肅然,有一種虔敬,便又退出了。阿潛心裡不安,恍惚中,這情景似曾相識。在他極幼小的時候,有一個人,也是焚香洗手,凝神端坐,漸漸地就離開了他們,那就是父親。四季祭祖,闔家一並進到蓮庵,庵中住持,一個青衣披髮人,添油點燭燃香,默然無語。每當祭祀完畢,便在祖父祖母跟前伏地叩首,又向大伯父大伯母作長揖。阿昉阿潛從小怕他,離他遠遠的,覺著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。

  阿昉的乳母告訴他們,這就是父親,就更可畏了,因為知道與自己有關聯,就要牽自己去那虛無之中。平時在園子裡玩耍,他們從不走近庵子。庵子後面的白蓮涇,已讓柳林遮得婆婆娑娑,照理是美景,他們卻感到森然,而且戚然。他想起希昭曾和他說過的,出生那月的朔日早晨,一個廟姑敲門問路。以杭城習俗,這日裡第一個敲門人是女,嬰兒便是女;是男,嬰兒則是男。一個姑子,又是何兆呢?阿潛不覺鬱悶起來。大伯母看出了些,問他哪裡不妥?他搖頭說沒什麼不妥。又問他為什麼一個人來來往往,希昭到哪裡去了。回說在寫字作畫。小綢戲謔道:阿潛娶了個才女!阿潛不做聲。小綢正奇怪,見侄兒已悄然而去。

  三月裡,上海遍傳,一頭白鹿,身高丈餘,從吳淞江上游過來,穿蘆葦蕩登岸。大人孩子擁簇尾隨十數里,只見越走越快,漸漸跟不上,終於絕跡。人都說是祥兆。回顧近三年內,天無災,人無禍,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,城內城外喜氣洋洋。四月初八,是為釋迦牟尼誕日,龍華寺、大王廟、水仙宮、廣福寺、靜安寺,子夜時分便開寺敲鐘,香燭齊燃。肇嘉浜、方浜、香花橋、穿心河,兩岸都是活魚活蝦、龜鱉蛇蟹,專供放生用。又有馬、牛、羊,雞、鴨、鵝,散放於河灘曠地。一時間牛馬嘶鳴,魚蝦跳躍,橋上橋下一片歡騰。

  其時,日涉園已呈大半輪廓,三十六景有二十四告成,爾雅堂、來鶴閣、明月亭、桃花洞、殿春軒,等等等等,規模不在愉園、天香園之下,從此並稱上海三大園。愉園的壯美,日涉園的雅麗,皆不動之景,惟有天香園繡千變萬化,是園子的神韻。如今,又有一說,就是九尾龜。不免以訛傳訛,說是園中池子裡撈起來的東方神龜,對日吐火。虛虛實實,天香園聲名大振,竟超過前期:桃林、墨廠、蓮庵,遍地花開的全盛之時。因此,世人將其列為三大園之首。

  這一年,阿奎和阿昉各添一女,因天香園從繡閣得名,所以申家並不視弄瓦為輕,甚至更器重些,闔家上下都很歡喜。那蕙蘭已交九歲,卻與阿奎十二歲的長女采藻齊肩,形貌端肅,坐在花繃前,拈一枚針,上下穿行,不一時就有一朵小花呈出綾面。其時,繡閣中足足三代人,第一代小綢、閔姨娘為首,勉強算上阿奎媳婦和落蘇;第二代阿昉媳婦、采藻、偶回娘家的采萍、頡之、頏之;第三代即蕙蘭。滿滿當當,綿綿延延,小綢卻總覺得有一個空,少了一個人,就是希昭。

  遭希昭冷淡的日子裡,阿潛結交了一個朋友。正月初二宴請本邑名門賢達,造山大師張南陽攜來陳進士家一名孫輩,陳俊再,坐在阿昉阿潛他們席上。俊再年少阿潛兩歲,這年二十五,家有一妻二子,卻還是少年模樣,極為清秀,生性也十分天真,每每見申家女眷,不由得便面紅耳赤。那日宴上,阿潛或是去與大伯母希昭糾纏,或就是與這位俊再說話。阿潛長年糗在家中,人們又寵他,對外頭的人和事其實是生畏的。而這陳俊再比阿潛更膽怯,不時地回頭去望帶他來的張大師,想過去又不敢,因那一席是比這一席更可畏的。由此,阿潛便負起照顧的義務,桌上的話題他本也插不進嘴,就專和俊再應酬。一席下來,兩個靦腆的人便生出幾點情義。

  數天之後,俊再遣人送給阿潛一封書信,素白紙背有藍雲隱花,極娟秀的小字寫有三四行,是為感謝款待,又讚揚對方人品,甚感三生有幸,諸如此類。阿潛接信後,幾近狂喜。二十七年來,惟有的交際即是年少時,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半年塾學,所謂同窗,在阿潛看來,無一不是粗鄙與魯莽,而今這一個好比天外來客,如此這般的風雅。趕緊鋪紙研墨,要回信過去。落筆時,在措詞間遲疑好幾回,熱情了怕狎昵,客套了怕生分,來去掂量,方才定在以地域人文比興,稱頌對方品德,引鄉賢文章開頭:「嘗觀名都巨區,莫不得大賢豪傑而益彰。如公奭之江漢,羊祜之襄陽,陶侃之江陵,嚴武之成都……」王顧左右而言他,最終不知指向何處。

  不幾日,又得俊再一紙信箋,吟的是河川地理,也是一篇論說。如此這般,兩人越寫越多,古往今來,天南海北,洋洋灑灑,穿梭似的互相往來。文章寫畢,接著是詩詞,一首對一首。還有畫,一幅尺素,題一曲小令,蓋一枚印,於是又去找人刻印。大約二三個月以後,春暖花開時節,俊再發出一封請柬,誠邀阿潛「敝舍」喝茶面教。此一生,有誰請過阿潛啊!雖然言詞一掃過去數月裡的開闔瀟灑,複又回到怯生生的。阿潛又看見了那白皙面容上的羞赧,滿面紅暈裡一雙細長的眼瞼。

  這一日,阿潛換了新衣新帽。紫花細布袍,系白色杭綾腰帶,紫綢白底矮靴,六爿圓帽,不嵌玉,綴六粒小珍珠,雅致而不奢華。向大伯母討了一件小繡作上門禮,出客去了。福哥早與他雇一領小轎,乘上去,半打了轎簾,顛顛向南,過方浜,再過肇嘉浜,水仙宮前永泰街,剛入街,便看見一道粉牆,牆頭覆著黑瓦,牆面有鏤空花窗,透出青綠。行行走過半里,方才看見黑漆大門,門上有匾,題「日涉」二字。門對面隔一條石板路,卻是一座磚雕門樓,底下有三步深的門洞,立一尊石獅,守兩扇朱紅銅釘門。就知道陳宅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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