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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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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昉一桌,同學少年意氣風發,有幾個即將入壬辰年春闈,其中就有趙同學。座上紛紛敬酒,祝仕途亨通,切莫遺忘故舊。那受酒的人則自稱俗人,不過是追逐世間名利,哪裡比得上諸位閑雲野鶴,自由自在,自有追求。於是,又是一番自嘲與反駁,說無才是真,避世是假,說什麼陶淵明「羈鳥戀舊林,池魚思故淵」,其實是欲求不得,只好說說大話。那幾個人少勢薄,敵不過眾口嘈嘈,退將下來喝酒。消停一時,想過來,指了首桌上的徐光啟:看見沒?那不過一個秀才,卻與前輩平起平坐,憑什麼?不是功名,是人才! 少年們都往那桌看,看一時回頭說:誰知道呢?說不定劍在匣中,待而不發,抑或乾脆就是個蠢才!話轉到徐光啟身上,就有人說:坊間議論徐家貧寒,本是種田,然後到上海城裡,做些針頭線腦的買賣,急巴巴地供了讀點書,再多也不能了,中個秀才實屬不易,吃奶的勁都使上了。又有人說:就因為家貧,不得已去外鄉做塾師還是幕友,倒走了些地方,見了世面。接著就有人搶了說:所以從不知道什麼地場帶物種來——什麼物種?人們問。那人答道:甘薯。一聽這兩字,滿桌哄笑起來:既不是「種豆」,也不是「采菊」,何以出來一個「甘薯」? 這時,阿昉說話了:大家莫笑,英雄不論出身,太祖還賣過白薯。眾人更笑,刹也刹不住。終於笑停了,阿昉接著說:黃浦江這塊灘地,蠻荒得很,卻藏龍臥虎,不說遠,就說近,趙兄家的那夥計——眾人又笑了一輪,怎麼連「夥計」都出來了!引得那幾桌都轉頭看,不曉得笑的是什麼,只以為少不更事。阿昉卻堅持要說趙夥計,這一回,趙同學也附和了,人們才靜下來,聽他們說。只有阿奎不自在了,因這趙夥計牽連著他那一檔子事,生怕會說出來。本來他在這一桌上就有些窘,高出一輩,又不出息,這時更坐不住了。趁人們都聽阿昉說話,起身離席,去女眷那一桌,找他母親和媳婦去了。不料,這桌上已有一個男客,也是來自他那一桌,就是阿潛。 阿潛擠在大伯母和希昭之間,轉過來喝大伯母杯裡的酒,掉過去吃媳婦箸上的菜。要換作別人,就會招恥笑了,可這是阿潛呀!從小得大伯母寵愛,一是不敢笑他,二是見怪不怪,由他如何黏纏都無人可說。阿潛喝著吃著,絮叨著將那幾桌上的話揀中聽的傳過來。多是誇天香園裡的繡品,稱天下第一針。小綢不免得意,說:別家針線不過是閨閣中的針黹,天香園繡可是以針線比筆墨,其實,與書畫同為一理,一是筆鋒,一是針尖。說到究竟,就是一個「描」字,筆以墨描,針以線描,有過之而無有不及。小綢這話既是說給眾人聽,更是說給希昭聽,知道她一心只在書畫上,又將書畫看得比繡高,骨子裡是男兒的心氣。小綢自己也是男兒的心氣,所以越加不服希昭。這婆媳倆犯頂,多少是像江湖上有本事的好漢,誰也不讓誰。 說到繡,桌上人都有要說的。阿昉媳婦道:娘家時,從小就聽說申家有繡閣,母親常與父親說,咱家的園子雖然氣派,可天香園有出品,就好比山不在高,在有名寺。二太太說:天香園的繡,追根溯源,是從閔姨娘起始的。閔姨娘說:這繡已不是那繡,原先不過繡些衣裙鞋帽,來這裡以後,才繡大件,帳幔屏罩,無奈從僅有的針法裡,逼出許多變法,所以早和蘇州娘家的繡活不相干了!人都以為閔姨娘說的是謙詞,但至少有一半實情。一樁樁細論,果然,滾針是從接針裡套出來,旋針又從滾針裡套出來,再派生出套針、集套、單套,摻針裡套出施針,施針裡套出施毛針……可謂針針相連,環環相扣。 正說得熱火,阿奎忽然發聲:嘉靖年大理寺評事,本邑顧硯山,家中就有繡女如雲,其中有名叫萍娘者,曾繡成一幅《西村賽社圖》,人物牲畜,栩栩如生,頂有趣的是一名村婦,攜一個乳臭未乾小兒,正解開裙帶上荷包,取出一枚錢買炸果子,小兒垂涎的樣子十分好笑。方才說得興致勃勃的人們,好像被潑一盆涼水,頓時無言,靜下來。略停一時,小綢冷臉問道:你見了嗎?阿奎不由囁嚅起來:雖沒親眼見,卻聽親眼見的人說來著!阿昉媳婦說了句:叔叔認識人多,也許真有親眼見的人!小綢冷笑:你叔叔就是認識人多!阿奎的娘和媳婦面有羞色,都低下頭去。阿奎自己也覺不自在,起身回原先那桌去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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