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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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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,家中女眷是不必見客的,但申家的女眷不比別家,天香園裡的桃林、墨廠、竹園,相繼蕭條,惟繡閣一枝獨秀,遠近聞名。今日的碧漪堂又是以繡為題,所以女眷堪稱巾幗英雄,就在堂中專設一桌。申夫人告病,以小綢為首,領二夫人、桃姨娘、閔姨娘、阿奎媳婦、阿昉媳婦和阿潛媳婦,再加上蕙蘭,花團錦簇的一席人,增添不少喜氣,祥瑞得很。除此四桌而外,又有數桌為朋友的朋友,交道的交道,絡絡繹繹,鋪滿軒庭。每一桌中央,是紅漆木架,一層一層疊起,架上是瓷碟,裝各色冷葷素、鮮蔬果,一週一周盤旋,足有幾十碟。架頂上立一絹人,也是天香園繡閣中的手工。人物為八仙,第一桌是鐵拐李,第二桌為漢鐘離,第三桌張果老,第四桌正是小綢這一桌,就是何仙姑……每一仙的器物上都有一樣繡件,比如鐵拐李的拐杖頭上吊一香囊,拇指大小,卻繡了一朵花,細瓣長蕊,還有張果老身下的鞍墊,藍采和的一隻靴,何仙姑的花籃,漢鐘離的扇面,呂洞賓漁鼓上的鼓套,韓湘子的牡丹花,曹國舅的道袍。賓客驚歎連連,哪裡是針線女紅,分明神仙點化。 主桌上,人們正問詢張南陽為日涉園所堆疊的大假山,據說足可以亂真。張南陽笑道:大假山並不為亂真,恰是造假,是要為真山不可為之山。人們就問:什麼是「真山不可為」處?張南陽道:其實是假山不可為,真山是任情任性恣意漫長,遇水則讓,或穿岩或懸瀑或辟石,大塊自然,人力如何仿得來?所以只能夾縫裡求生,另闢蹊徑,或漏石,或虯結,或為一幕屏,或為一堆壘。人們又問:莫不是將真山微縮了,盆栽花木的用心? 張南陽又笑道:那還是仿真,我亦沒有如此雄心,只敢於造假,以假襯假——石之硬襯土之軟;石之固襯水之流;石之肅殺襯草樹之繁華;石之淩亂襯木造之方圓;石之空漏襯壁障之嚴整,凡此種種,不一而足。人們沉思道:是應景?張南陽大笑:那景也是人造,都是假,假中假,假上假,假對假,惟有一樣是真,就是物之理。縱是造假,亦必循物理之真,因此,假是假,卻是真亦假時假亦真的「假」。也因此,造園子——不只造園子,所有制器,都不為仿造外形,實是形化物理,將每一種物的質,強調誇大——事到此時,就已經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了!話一落音,四座皆籲出一口氣,嘆服了。惟有下手的徐光啟不動聲色,楊知縣知道他有異議,鼓動道:光啟後生有何意見,說出來讓前輩指教指教!於是,眾人都轉向末座的年輕人。 徐光啟並不避讓,目光直向張南陽道:張大師所說,晚輩確有未敢苟同之處,比如天地大塊任情任性恣意生長這一節,光啟以為世上萬物都以有用而生,無用而滅,無有一件無用之造物,只是人不可全知而已。日月星辰為晝夜轉換,四季更替輪回,晝夜與四季供莊稼種植休憩成長,莊稼種植又為人道生息繁衍,人道則以識天文地理為德,於是相應相生,綿延不絕。依光啟鄙見,山水旖旎也不單是為觀瞻冶遊,而是調節氤氳,使之幹濕有度——但凡有用之物,因合天地紋理,皆和諧適度,勻整寧靜,所以就都美顏,是實因用途而生美意!在座是看楊知縣面子,才耐心聽徐光啟說話,雖有幾分意趣,總覺狂妄了,難免帶些調笑,請他舉出事例佐證。 徐光啟說:比如,甘薯——眾人不禁大笑,連楊知縣都笑起來。徐光啟青白的頰上浮起紅暈,變得年輕,倒顯出天真來,急辯道:前輩們千萬莫小視了甘薯,西域地方,是以甘薯為食糧,與稻米無異,同是天工開物;稻米有千年稼穡,是有德之物,甘薯也非荒蠻野遺,南洋閩粵,甘薯與麥米各為一半江山,往往稻麥歉收,而甘薯還在,聊解饑饉之苦痛,藤蔓還可飼養家畜,來春又是豬羊滿圈,五穀豐登又一年,尤是德中之德;看那甘薯壟子,一行一行,筆直往天邊去,遠看如日出之光芒輻射,甚是壯觀!因此,凡有用之物皆美,不是華美,而是質美!眾人還是笑,於是,徐光啟還要辯解,楊知縣忍笑道:光啟後生的意思是不錯,只是舉甘薯為例有一些小題大做,不甚妥當!這話題就算過去了。 下一桌上的阮郎問柯海:那瘦黃臉的後生是誰?柯海並不認得,只道是楊知縣的人。阮郎說:此人有草根蔬筍氣。柯海問什麼意思。阮郎搖頭:不好說,極多數是凡夫俗子,少數再少數,幾百年裡出一個的,會成大器也未可說。柯海笑道:這又如何預計得來!阮郎也笑:可不是,咱們的造化已很了得,能夠認得彼此你我,哪有再遇數百年才出一個的際會?不過,自古英雄出草莽,真人不可貌相。桌上人就說:阮郎冶游四方,一定有奇遇,說一二則來聽聽,也不辜負今日碧漪堂的華宴美食! 阮郎說:奇遇談不上,草包倒碰上過幾個。就說了一二個笑話,都是些賴漢的事蹟。比如某街市裡,一個無賴,專往轎車底下滾,然後訛人家撞他,定要賠個一百二百錢才罷休。再比如饅頭店來了個買主,沒有一文錢,但有一技之長,什麼技長?吃饅頭,一口氣可吃百十個,店主自然不理會,偏有好事者應承付賬,只任他吃,看他吃下吃不下!結果,竟然吃了有二百,那好事者就不認賬,說他包的是一百饅頭,如今二百,就算是毀約,連一百也不付了,原來也是個無賴。聽起來,好像出自《太平廣記》,眾人不答應,要阮郎再說。 阮郎只得又說了一則,說的是荊楚地方,某年大旱,邑令命道士設祭壇求雨,邑令親自前來,披頭跣足,上香叩拜,觀者無不大慟。忽然間,人群中挺身而出一名莽夫,躍上祭壇,拔起道士旗劍,朝向炎炎日頭揮揚砍劈。久而久之,將旗劍竭力一拋,以頭向地撲下祭壇,頓時七竅血流,當場斃命。二日之後,天降大雨,田阪畦壟全得灌溉,秧苗返青,瓜豆存活,大麥小麥拔節灌漿,一片豐收景象。故事說完,在座感歎不已,稱頌一時,卻以為更像是出自英雄傑烈志傳,還是要說個親歷來聽。阮郎說:親歷其實都是常事常情,非是像錢先生家老太爺,本是個奇人,才可將常事常情點化為奇。人們說:那就說個尋常的親歷!不得已,阮郎只得說了一樁。 就在本地某鎮,忽然風言風語,出來一個神和尚,就棲在一棵樹下,頂一領草席,會診病。每每有人問病,不由分說,從地上抓一撮土,以香灰調和,囑病家回去煮服,三日則愈。等阮郎聞訊而去時,樹下已撮空,成一個大坑,四周都是香炬灰堆。阮郎與神和尚對答幾句,聽出神和尚是西北地方口音,一問,果然是高昌人。阮郎恰恰去過高昌,兩人就好似有了鄉誼。 那神和尚其實是個韃靼,少年時候跟商隊往內地送馬匹,途中遇沙塵暴,又遭盜賊搶,總之,三災六難,終於失散。幾十年漂泊流離,也曾經落戶成家,但因生性閒散,不慣安居,到頭來還是孑然一身,浪跡天涯。阮郎問:真有神技能治百病嗎?神和尚密語道:人們非說我能,我無從推諉,只得能。阮郎大樂。神和尚又說:本鄉土治本鄉病,原也錯不了,你看我一身疥瘡,倘要有西北高昌土,煮一壺喝了定好,信不信?阮郎聽了不由戚然,天下病大多是鄉愁,和尚他離家千萬里,迢迢路遠,想回也回不得了,這就是人之常情!四下裡皆有些悽愴,喝了幾盅酒,方才好些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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