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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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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24 九尾龜 閔師傅送的九尾龜,在申明世的天井裡住下了。天井只半爿屋大,兩壁山牆之間,南牆和北牆均無門,各開一扇花窗,其實是個穿廊。東山牆上留一扇門,過隔間,通申明世書房;西山牆上也留一扇門,接的是臥房。山牆上布著常春藤,直蔓生到南北牆,將兩扇磚砌花窗遮得綠影婆娑。南牆的牆頭上又格外長出幾株草,春夏結小紅果子。所以,這天井別看小,卻甚是繁榮。九尾龜初來,頗有些怕人,終日藏在壁腳的草叢亂石間,無影無蹤。夜深人寂時,凝神靜聽,有窸窣爬行聲,那就是它。 這一日,阿暆忽上門來,說是探九尾龜,神情極為理直氣壯。因從他手中哄走九尾龜時,說的是放在祖父處養著,東西仍是他的。申明世也就不好阻攔,只得放人進來,由那阿暆穿堂入室,去了天井。申明世望著阿暆的背影,有一股軒昂的氣宇,不知道是像誰。身不由己,也跟隨而去,走過隔間,隔間裡從南到北一排窗,全是木板鏤刻,透進光來,眼前一亮。 申明世立在門邊,看那阿暆蹲在天井中心,俯首看著腳下地上,一頭九尾龜正仰起小頭,一上一下,眼對著眼,好像舊識相逢。申明世這回才將九尾龜看明白,那頭如同棗核一般大小,頸是細長,背殼形狀十分纖巧,圖案對稱完整,紋路清晰。那尾如今合著,隱約可見襇褶,半藏半露,是一頭精緻的小龜。阿暆與小龜相視一陣,然後將一隻手攤平朝上,送到龜跟前,上面是一小團飯粒。龜將頭碰碰阿暆掌心,卻不動飯粒。申明世說話了:龜不吃糧食。 阿暆回頭看一眼祖父,問:龜吃什麼?申明世說:食天上露。阿暆說:單吃水,不吃食,怎麼活命?我娘說,人是鐵,飯是鋼!申明世早聽說柯海所納落蘇是個滑稽的人,但不曾直接與她過話,這時從阿暆所說看來,果然不錯。不覺好笑道:它並不是人啊!阿暆說:雖不是人,也是生靈,凡生靈,秉性都一樣!自出生,阿暆就沒見過祖父幾回,更沒說過話,卻一點不生怯,從容自若。申明世有些意外,亦有幾分喜歡,認真說道:龜是格外的一種生靈,露也不止是水,天地萬物經一夜沉靜養息,醞釀陶冶,破曉時分凝結為流體,方才稱作露。 阿暆問道:人喝露能飽腹嗎?申明世說:人是世間最粗糙的生靈,雜食而且量大,方才可以生存,但有些方劑卻必要以露研合調製。阿暆沉思道:那麼說來,龜比人貴。申明世聽了,倒有一時躊躇,慢慢說道:不是有千年龜的說法?人間不知道有多少輪回更替,龜還在一生一世。阿暆又說:還有更賤的,螢火蟲只一晝一夜的壽命。申明世竟答不上來。阿暆將手中的飯粒撣在地上,起身鞠一躬,走了。 這年阿暆十五歲,自小就不像申家的人,如今依然不像。身個不是頎長,而是敦實,雖還是少年,肩、背、腰就已見輪廓,挺拔有力。臉型也不是申家人的勻長,以及修眉秀目,卻是圓頭大眼,眉間寬寬的,鼻翼也有些寬,笑起來嘴角一咧,顯出短而闊的兩排牙,就有一種璨然的表情。他早在塾中讀書,不外四書五經,學業平平,不是因為天智欠缺,而是過於活躍多思,先生謔稱他「異端」,其實呢,是「野逸」。比如,「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戶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」,他偏說促織一生在土,以野為家,十月的促織已是暮年,更不會移居。再比如,楚漢之爭。他以為項王敗就敗在不渡烏江,所謂「英雄」實是一時意氣,沒有大智大勇,不像勾踐,臥薪嚐膽,養精蓄銳,有朝一日東山再起。這也就是江北人和江南人稟性之不同,江北人是硬木,剛直是剛直,可是一折就斷;江南人是蒲草,任憑百折千回。 他的這些胡思亂想,一半來自母親落蘇的村俗見識,另一半是因父親縱容。中年得子,柯海格外寵愛,本來就對功名淡薄,就更不求雛兒讀書入仕,見他一派草莽,生氣勃勃,反覺十分有趣。阿暆獲這些方便,越加不約束,由著天性,自生自長。申明世第二日早起,穿隔間而入天井,那龜又不見了。天井中心,阿暆撒下的飯粒兒也一粒不見,乾乾淨淨。申明世不禁懷疑起來,大約那龜確是食飯的。 下一回,阿暆來探九尾龜,不單是他一個人,還攜了五歲的蕙蘭,小叔侄二人在天井待了很久。申明世在房內,聽得見有片言隻語,知道龜又出來了,看來它不避孩童——蕙蘭要用手撚開龜尾,阿暆不允,說不可強它所願,於是便等著,最終也不知等著沒等著開屏。二人走時,臉凍得通紅,吹彈得破的樣子。立冬已過,火爐還未生著,皮褥子也沒想起來鋪上,申明世覺著身子裡的火力似乎在回來。再下次,來的除阿暆、蕙蘭,還有個更小的,讓乳娘抱在懷裡,是阿潛的兒子阿英。一行人從書房經過,走入隔間,去到天井探九尾龜。一去又是許久,卻不聽動靜。 申明世好奇,在隔間向天井張望,看見那龜停在阿暆的掌心,其餘人都凝神專注。申明世走出去問:做什麼?蕙蘭豎起一指貼在唇上,「噓」了一聲。阿暆側頭低聲道:等神龜吐火。申明世不由肅然,躡足退回房裡。由於阿暆們要探龜,申明世的居處人跡紛雜許多,幾乎成小孩子的樂園。也就是這年冬季,申明世身體精神都健旺矍鑠起來,興致也高強了。 臨到新歲,先是青蓮庵裡祭祖,接著除夕家宴,然後大年初二,申明世邀四方交好來聚,天香園裡再宴賓客。這場宴,從臘月初就著手準備。先將碧漪堂、阜春山館,幾處樓閣修葺一番;水榭、畫舫、回廊以及蓮庵的門面油了新漆;疏浚了池塘;清掃了落葉;修剪常青灌木;又從蘇州香雪海買來上百盆栽臘梅,放在園子各處。 於是,冬日的肅殺裡,就有一種疏闊的鮮麗。宴席擺在碧漪堂內,四壁和穹頂裝飾一新,門扉與屏連全部拆走,一律以繡幕做隔斷。第一重是鵝黃底上碧蘭;第二重湖綠上粉荷;第三重絳紅上白菊;最內一重是盈尺寬窄的淺紫繡幅,條條縷縷,百垂千垂,上面是小朵的紅梅,略一動搖,就好比天女散花,落英繽紛。因是寒冬,所以修葺時專做了夾層和煙道,東西兩頭砌了地爐,燒柴火,熱從地磚下貫通,煙則隨煙道排出。是從北邊請來的師傅,師傅的師傅是高麗人,據說在順天府紫禁城做過炕道。如此取暖比炭火多有幾般好處,暖和不生煙,免去炭毒之虞,且無祝融之患。照明一律琉璃燈,懸在梁下,齊齊的雙排。燈罩是特製,罩面菱形格子花,名菠蘿紋,燃的是清油,火苗澄淨,再經琉璃棱面折射,真是光輝交互,晶瑩剔透。 座上客第一位便是楊知縣;第二請的是愉園親家老爺——彭老爺年前複出,去安徽任知府,來的是二老爺和三老爺;三是松江府香光居士,香光居士卻在京師未歸,只得略過;接下去的是當年建丹鳳樓捐匾額的陸家大公子;其時正在為陳進士家建日涉園的築山大師張南陽客居本城,亦請為座上客;再有新中的舉人和退隱的鄉紳;叨陪末座的則為一名新人,極年輕,僅三十歲,照理當入座柯海一輩的桌上,因與楊知縣有交情,所以便在了首席,他就是太卿坊的徐光啟。 徐光啟出身農家,並非望族,萬曆十年取秀才,之後屢試屢敗,但楊知縣卻預言其人前途未可估量。不止是刻苦勤奮,讀書求知,還在徐光啟有書外功夫,格物而致知,然後又學以致用。他曾向楊知縣獻策,將山地作物甘薯移種於松江地方,因甘薯極易著土,著土便蔓生蔓延,以根塊為果實,結於地表之下,大風難以摧折,旱澇無大礙,果實碩大,產出高又耐饑,可作災年之補。江南素以食米為習俗,一時不便推行,但楊知縣從中看出徐光啟的務實心,頗為賞識。他中等身量,形容一般,緘言寡語,甚而至於有些木訥。然而,身處前賢高輩之中,卻沒有一絲瑟縮,不卑不亢,倒叫人不由生出器重心來。 柯海這一桌,頭名客人自然是維揚阮郎,接下去是錢先生,阿潛的大媒張太爺,鎮海是吃齋人,就不出來了,但當年有二三個同窗,柯海代為邀請上桌。阿奎本應是這一桌的,但他自來畏懼柯海,不久前又折騰出訴訟那一檔事,很吃了教訓,再不敢見人,所以寧願降一輩,與侄兒阿昉們同桌。這一桌就有阿奎、阿昉、阿潛,阿昉的朋友趙同學,妻兄彭同學。阿潛沒正經上過學,就沒有同窗友好,事先與大伯母訴說,一個男人世上沒有朋友,難免被人恥笑,於是小綢遣人到泰康橋他外婆家,請來一個舅表兄弟,一個姨表兄弟,算作阿潛的交道,一併入座,希昭笑稱「哼哈二將」;末座是阿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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