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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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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任的知縣姓楊,錢塘人,丙戌年進士,與沈希昭家互有些知道,但沒有往來;而希昭所嫁的申家,是地方上的淵源大戶,來上海就任時,曾設宴面見有宦跡名節者,申儒世申明世都到場,一一拜見。所以,見有申家的訴狀,便格外留意。然而狀子所訟,讓楊知縣頗覺得索然。臨安地方的人,得南宋遺風,大多崇古派,讀子曰的人,又往往感歎今不如昔。因而在楊知縣看來,唐子畏極為輕薄,只是才藝精緻,純屬筆墨匠人。上海人卻如此擁戴,到底是商賈雲集的新埠,沒什麼根基的,就一味地求新。如此,竟為了一張唐子畏的畫,幾百兩銀子的事,鬧得不亦樂乎,豈不是無聊,與申家的身份臉面都不符。況且,無論輸贏,一旦沾上訟事,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。想了想,楊知縣決定與申家通融,讓這個申奎海自行撤訴算了。 前面說過,申明世如今蟄伏在家,凡事不管不問。前幾日閔的父母來,多年裡,閔師傅常將供內用的錦緞送申家,讓申府做節禮人情往來,不得已撐持著陪了一陪,過後竟覺著耗費千鈞之力,無限的疲憊。吃了幾服煎藥,好容易歇過來,重又焙茗讀書,閑起閑落,忽卻收到縣署送來的帖子,楊知縣請面見。只得再打起精神,更衣系帶,穿靴戴帽,出得門去。轎子向南而行,轎裡的申明世只當又是要募捐。 這一年十分多事,六月大水,七月海溢,傳言遍起,說倭寇將朝鮮晉州城夷為平地,正從海上向崇明鳧水過來,因此城門日夜緊閉,草木皆兵。到縣署跟前,轎子偏了偏,從院牆邊巷子裡進去,繞到縣署背面,跨一條橫街,進一所宅院,是楊知縣的官邸。院內種一片牡丹,花事已經式微,餘下幾朵還燦燦地開著,格外亮眼。申明世知道楊知縣是錢塘人,那一地多有宋室南遷過來的北人,喜歡富麗光耀的顏色形狀。下轎入室,申明世不禁感到意外,廳堂裡並無別人,只他自己。正惴惴不安,楊知縣迎出來了。落座,上茶,寒暄,楊知縣曉得申明世狐疑,並不多繞彎子,直接就將阿奎的訴狀取了出來。 申明世看見狀子,已經頭暈眼花,強撐著看了幾行,身上便觳觫起來,狀子也拿不住,落在地上。楊知縣見狀不好,急忙寬解道:小孩子淘氣淘過了頭,及早替他收了場,就沒事了。申明世欲說話,卻岔了氣,咳嗆起來,一發不可收拾,直咳到臉紅筋漲。楊知縣加倍安撫:誰都是從小時候過來,做下無數荒唐事;要如此動氣,大人可不都氣死光了!又從地上拾起狀子,兩下三下撕成碎片。申明世緩過來,又羞又惱,說了一聲:丟死人了! 楊知縣笑道:沒什麼大不了的,實在恨不過,回家喂他一頓肉筍子!申明世聽楊知縣說話有趣,性情也通達,心中真是有無限的感激,由衷說道:不知如何謝楊大人才好!楊知縣說:申老爺幫襯我,為地方上捐糧捐款,一直想著要回報,不承想天上掉下來個機會,到底成全了。申明世只恨不得地上有個洞好讓他鑽進去了事,楊知縣不忍看他難堪,遂轉了話題:不過有一件事極想請教,上海人為何如此偏寵唐子畏?申明世答道:就上海這一圈地,原是纖歌牧笛,桑田人家,自元代始商船流通,即成繁榮之地,本朝更以烈火烹油之勢,愈演愈劇,但根基陋淺,實是個市井無疑,惡語謂之鄙俗,好言則稱新派,看和聽都喜好悅耳悅目,也就是聲色犬馬吧! 那唐子畏輕俏活潑,自然得人歡心。楊知縣道:然而,書畫之道,無論如何是古雅為大要!申明世不禁笑了:在此地,唐子畏就算是個古人,還有更新的,怕大人聽都沒聽過,有個香光居士,己醜年中進士,做官去了,他的筆墨已經有無數的仿品贗品,藏家們競相追逐,紅火得了不得!楊知縣道:聽是聽說過,也看了三五件,仿佛是個雜拌兒,哪一家的都有一點。申明世又笑了:楊大人的品位極高,在上海難免會覺寂寞了,不妨略俯就下來,不是說雜樹生花嗎?或許也能看出些妙處。 楊知縣就請申明世指點,申明世說:還是回到唐子畏,渾是渾了些,其實宋室南遷以後,凡事就都漸次偏離道統,如唐子畏這般,始于成化,跨弘治、正德,抵嘉靖,正是院派隆盛而浙派吳派即起之交迭,得天獨厚,古今南北合一體,倒又生出一流,似乎有些看頭。楊知縣點頭道:被申老爺這麼一說,或許真是成見作祟了。談了一席書畫,告辭時,申明世已經氣平。出門,上轎,越近自家院子,煩惱就越上來。此時,他不由生出哀戚,想自己花甲之年,身單力薄,動怒都動不得了。回到家中,並不和人言說,只讓人將柯海叫來。 申明世早已不住小桃房中,申夫人上了歲數,這些年更受不得累,所以,申明世常住的是二姨娘的偏院。柯海進二媽的院子,見一院的藤草養得碧綠,水缸裡遊著大眼睛金魚,有些枯木逢春的景象。歷來二太太最難當,大太太有敬,三太太得寵,申明世對二太太也談不上有多少喜歡,不想到老來靠的竟是她。柯海進屋,看見父親斜靠榻上,夏末秋初,已鋪了一床皮褥子。申明世望著柯海,看他兩鬢亦白,面有蒼色,但依然長身玉立,眼睛也有光,曉得今後這一家,都得由他扛了,悲欣交集。父子倆有一時相對無語,靜了靜,申明世讓柯海坐下,將事情交代於他。 柯海先還清阿奎的高利貸,繼而囑桃姨娘監督阿奎,不許外出,要和那幫朋黨再有一絲兒勾連,就拿桃姨娘是問。最難辦的是如何答謝楊知縣,送什麼都是一個「輕」字,人家不定肯受,還有賄賂的嫌疑。思來想去,愁苦了幾日,結果是落蘇的主意,扡一批桃枝給楊知縣,無論他種在何處,官邸院子裡,或送回錢塘老家,心意終將成蔭成林。後來,楊知縣把桃枝栽到南門外數十里的義田,第二年即成樹,第三年掛了果。但天香園的桃林自這一回大批的扡枝,狠傷了元氣,結出的果實色香味都淡薄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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