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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七


  這時蔡公子又要姑娘唱曲,並且點的是那一曲《自矢》。姑娘心中不由暗叫苦,哪一曲不能唱,偏要唱這一曲?也知道蔡公子是存心,但今日是蔡公子設宴做東,只能依著唱起來:「眉來眼去情兒厚,有一個惹厭的人擋住在前頭,因此上要成就不能勾成就。若還成就了,磕你一萬個頭。那一個負義忘恩也,就做桌兒地下的狗。」阿奎聽在耳裡,句句都是罵自己。推開蟹肉與酒盅,離席走了。媽媽追著送到門外,手裡捧著那遺下的畫匣子,交給他。阿奎抄過畫匣,一個主意定下了。

  阿昉早早就睡下了,正在黑甜中,忽聽樓下砰砰地敲門,一房人都驚起了。守夜的女人開了楠木樓底的門,見是阿奎,叫了聲「叔叔」。阿奎不答應,徑直上了樓。阿昉只來得及披上件布衫子,迎出來。客堂裡方才掌上燈,影幢幢裡,立著臉色青白的阿奎,阿昉只覺得在做鬼夢。坐下來,喝了些茶,雙方略微定了神,阿昉剛要開口問叔叔出了什麼事,卻見叔叔將懷裡一件東西抽出,朝地上一摜,是一具畫匣。

  白日的情景浮上眼前,阿昉明白了一半。原本心裡是怪叔叔莽撞,不懂偏要裝懂,交的又是些不上道的朋黨,近乎是送上門去挨宰。但經這幾日在趙同學那裡見識,學得不少東西,都是平時聞所未聞。尤其是趙夥計這個人,簡直可說是草莽中的英雄。阿昉面前似乎洞開了一個天地,其間另有道行。所以,叔叔這一失手就稱不上是愚笨,換了他,大約也是同樣的遭際。此時,看見叔叔如此氣不過,不由勸道:俗話說,吃一塹長一智,經過這一場,就知道這一潭水深得很,不是凡人可以涉足,以後再不沾就是了。其實呢,阿昉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阿奎的氣何止是買了贗品,花冤枉銀子,背一身債?更是在姑娘跟前失風。

  阿奎不答侄兒的話,咬著牙,吐出兩個字:告官!阿昉一驚,說萬不可!阿奎說:有何不可?每歲出多少稅銀餵養縣府衙門,讓判個是非黑白,不是該當的!阿昉說:東西是你自個兒願意買下的,並不是刀架脖子不得已而為,一旦告官,等於昭示天下,人人皆知叔叔沒有眼力,還歪纏,告不贏不說,還失顏面!阿奎梗著脖子說:行詐不失顏面,受欺的反倒沒臉,這算什麼道理?阿昉又勸:他行他的詐,不上他那個套不就沒事了?說到底還是自己不謹慎!

  阿奎急赤白臉說:是不是朗朗乾坤?就容他們蠅營狗苟,還有沒有天理啦!阿昉也急了:叔叔交道的並不是正人君子,本就是天理之外,再要糾纏,只能越來越下道!阿奎青白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指著阿昉說:叔叔吃了虧,侄兒倒替別人說話,我也看清楚了,這一家從上到下都嫌我,等著看我笑話,不會有一個人幫我,不與你說了!說罷,起身拾起畫匣,噔噔下樓去了。

  阿昉被他這麼一鬧,瞌睡全沒了,怔怔坐著,心怦怦地跳,就覺得要出大事。再想是什麼大事,卻又想不出來,可並未因此安心,反而更加憂慮,因難以預料。阿昉想去告訴給大伯,方要起身,聽到更聲,一數,竟已三更,就不好去吵大伯。說不定,真不是什麼事,大伯會怪自己虛張聲勢。再說,這麼晚了,阿奎也無法作為,說不定已在睡夢頭裡,一覺起來,什麼事都沒有了。這麼一想,阿昉的睡意也上來了,於是便進屋上床,續接起先前的覺。睜開眼睛,天色大明,夜裡的事恍惚得很,如同做的一個夢。等他穿衣起床,那情景漸漸清晰,卻並不那麼嚴重了。但阿昉還是去了大伯的院子,大伯正在待客,是從蘇州來的,閔姨娘家的親戚。阿昉不好說什麼,退回來,再去找叔叔阿奎,沒找著,人已經出去了。宅子裡很清靜,隱約可見灶房裡的炊煙,挾了一股柴草的氣味,雖清淡,卻布了滿院。阿昉四處走走,就回樓上看書了。

  阿奎抱著畫匣,乘一輛轎車,走在路上。第一程到宮觀,下轎先拜城隍神秦裕伯,再進岳廟拜岳將軍。前者是保一方平安,後者為天下第一忠臣,視奸如仇,定會主持公道。再繼續南去,過如意橋,向東到魁閣繞一繞,是為得魁星們文章援助,告官的那一紙訴狀是極要緊的。然後一徑去北邊武廟,拜關雲長。如此四面八方,文治武功拜了一遍,方才掉轉車頭,向縣署而去。

  昨晚闖阿昉樓上去,本是請侄兒幫了寫訴狀,話還沒說到這一截,阿昉已有一百個不同意。阿奎一氣之下走出,在床上想了一夜,也想不出個寫狀子的人。這一回,他終於明白,不能到那些朋黨中找人,寧可求不相干的外人,花點銀子也不礙的。阿奎在世面上混,多少得些旁門左道的見識,曉得有一種代書的行業,專是為那些考試落第的士子們謀求衣食。替人寫家書,節慶時的頌辭,送禮的表賦,欠債還錢的要約,亦包括寫訴狀。臨近縣署,阿奎便下轎車,徒步走過署前街。街兩邊多是紙筆鋪,進去一看,紙筆都是一般,鋪裡卻多有一名身著布袍、烏巾朱履的學生,就曉得名為紙鋪,實為代書。阿奎進出了幾家,挑選一名相貌順眼的,案前坐下了。

  那學生年紀大約三十多近四十,臉形消瘦,眉目卻還清秀,神色且十分安靜。阿奎直截了當問,寫不寫訴狀。學生並不回答是與否,反問訴什麼。阿奎將來龍去脈說了一番,那學生好一陣沉吟不語。阿奎催促快寫,學生卻低頭賠了個禮,說道:收藏書畫,本是世上頭等雅事,一旦涉訟,便俗了,兩下裡都掃興,我勸客人少安毋躁,以和為貴。阿奎冷笑一聲:聽你說話,與我侄兒無異!雖然說的是實情,可因阿奎語氣粗魯,很像是占人便宜。那學生並不計較,做這一行,必見過各色各樣的人,態度依然和煦,繼續勸慰:客人當時決然買下這畫,一定極有中意之處,是和不是唐子畏所親筆,其實無關緊要——聽到這裡,阿奎不由怒起:照你的意思,吃虧上當反倒是賺便宜了?只這幾句話的來回,那學生已大致知道客人的生性品行,屬一種不可理喻的人,更不敢接手交易。

  阿奎罵了幾句,無奈人家就是不接,只得悻悻然退出。換了一家,有一老一少二人,聽了事情原委,都笑起來。阿奎困惑,但見是兩個人,不敢像方才跋扈唐突。兩人笑過後,方才告訴,古董業內自有行規,買真買假都得認,本來就是考眼力的,好比上試場,中就中了,不中就不中。所以,那買了假的,勢必稱是真的,一是為顧及臉面,二是等時機好再出手。因此,世上筆墨,可說一半真一半假。話裡明擺是恥笑的意思,阿奎逃也似的退出來,神色已委頓許多。街上來回走幾遭,重新振作了,進到第三家。這一回,阿奎是以先聲奪人的架勢,上來就說是申家的,然後說銀子不計,只要狀子寫得有理,打贏官司還另有賞。聽到是申家的人,已經嚇退三分,再聽說有銀子,更是膽寒。官司贏了好說,輸了可就吃不了兜著走!在縣署腳跟下吃代書的飯,怕的就是這號人。

  連碰三家釘子,阿奎越發氣急,橫下一條心,非達目的不可。日頭已近中午,阿奎一頭油汗,就像一隻無頭蒼蠅,東撞撞,西撞撞,到底叫他撞開了一扇。一介書生淪落到這裡,大凡是萬不得已,急等著米下鍋,顧頭顧不得尾,做一筆是一筆,阿奎又肯出銀子。所以,阿奎究竟還是寫得狀子,而且措詞極狠,第二日卯時便遞進了衙署。回到家一個字不漏,因已經領教了阿昉的駁詞,以為家中人都是怕事的,惟有他申奎海有膽略。他自覺得是非清楚,既告了官就沒有判不明白的道理。從此,心中石頭落地,高枕無憂,就等著官裡有人來報他勝訴。只不過一旦起訟,友朋間就撕破了臉,連姑娘那邊的路都絕了。於是早晚呆在家中,倒安靜無事。阿昉也以為風波平息,不再提及,逐漸就也放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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