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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九


  ▼23 停船暫借問

  閔師傅來上海走親家,是因得了二十兩郁金。一名客商從蜀地來,贈予他,自家捨不得用,想想惟有上海的親家消受得起,便特特地送過來。除了郁金,照慣例還帶了幾十匹織錦緞、大絨、葛布;成筐裝的萬壽果、桔柚、佛手柑;八盒燕窩菜;八盒真降香,還有一頭龜——是從門前溪裡舀水,一瓢舀上來的。這龜其他地方與平常龜無大異,奇就奇在尾部,如同一柄葵扇,展開來,數一數,有九個襇褶,人稱九尾龜。於是裝了一個缽,帶過來給阿暆玩。船沒有停在大門前碼頭上,而是提前雇了幾條手劃舢板,分開裝了東西,然後從方浜下了支流,繞過前門,沿廊道間的隙縫,搖進灶房跟前的小碼頭,再卸船上岸。

  這就是閔師傅識趣的地方,自知女兒是偏室,出身亦不可相媲,凡事種種就都壓低了聲色,申府上反而敬重他。那九尾龜,阿暆很稀罕地捧進捧出,叫柯海看見,即刻想起《爾雅》所道:「天下神龜有四,各居一方,其龜皆九尾。在東方者,能吐火,得之,家可致富。」雖不知能不能吐火,但想奇相不是凡人能見,說不定就是東方神龜。於是,就用好吃好玩的與阿暆交易,換了來奉上給父親。申明世見了果然歡喜,令人放在天井青石板上,露水苔蘚,又有幾棵藤草,攀附壁上,好比一個小世界。

  申明世留閔師傅住幾日。上回來是頡之頏之出閣,距今有七八年。這七八年間,城內外添了好幾色景,街市也繁華許多,可四處逛逛玩玩,又囑柯海好生款待。閔師傅僅去了宮觀,拜了拜城隍老爺,除此哪裡也沒去,就在天香園裡走走看看。湖上蓮花半開半謝,殘荷來不及收拾去,看上去就有些雜亂。水草卻挺茂盛,尤其水榭跟前,積有極厚的一片浮萍。

  沿湖岸向東北,接近蓮庵,庵門掩著,曉得裡面是申家二爺出家修行的地方,聽女兒說,原本那個瘋和尚早兩年又遁去了,不知所終。因此,庵後面那一片百花園也荒蕪下來,只有柳林依然婆娑,白蓮涇兀自東流,遙遙接上哪一條水道,再向海口匯去。涇對面卻平地起來一片屋舍,隔水聽得見雞犬聲。閔師傅立了立,原路退回,經積翠崗,就上了碧漪堂。廳堂閉著門,斗拱下的燕巢空了,卻有蜘蛛在結網。繞堂一周,砰一聲響,閔師傅嚇一跳。

  原來是一扇後窗窗軸鬆動,窗扉便閃開了。扶著窗往裡看,見案椅都用暗紅的幔子罩著,地上也還乾淨,想必有人常來打掃,只是長久不用了。離開碧漪堂向西,漸漸遠了蓮池,雖是日頭高照的上午,天色卻漸漸沉暗下來,原來有竹子從兩邊合來,夾成一條窄道,氣象便趨森然。竹子高而且密,只見竹梢在頭頂上極高處,一動不動,遮擋了天光。腳下時不時被竹根絆著,一路踉蹌。閔師傅心跳著,幾次要回頭,腿腳卻不自主地向前,正越走越黑,惶然著,忽然豁朗,日頭騰地躍到中天,才知走出了竹林。面前空地上有幾處傾塌的竹棚和木屋,看那倒勢便知是竹根蔓延生長,拱起地基。

  走近去,就見棚內棚外,有新發的青竹。空地向南有路,閔師傅沿路走去,又看見湖了,但只是一角,可見崎嶇的湖石,綠水回流,幾杆荷葉,幾瓣荷花,有幾分嫵媚,惹人憐愛。這時,遠遠望得見桃林,不似先前的繁榮,而是凋敗了。又走一陣,到林子邊上,俯下身細看,就見方才扡枝的新痕。閔師傅撫撫樹幹上的青印,知道是扡狠了,恐怕傷根。不知道究竟用於何處,但總歸是極要緊的用途。從桃林出來,閔師傅對申家的境況已了然幾分。心下哀戚著,走回池子邊,卻是南岸,不知覺中,繞園子一周。躊躇片刻,沿岸向西,其實是向回折,又到了竹林的對面,腳停在一幢玲瓏的小樓前,抬頭一看,是白鶴樓。

  樓宇臨池子,簷翹翹地伸向水面,二樓窗開著,有一些清泠泠的動響,似乎是釵環的丁當聲。正看著,樓下門裡出來一個年輕女人,喊他閔家爺爺,邀他上樓玩,自己急急地沿湖向北岸走去,手裡捧著一疊綾羅。那綾羅不時要從臂彎裡淌下來,就要騰出手去摟回來,衣袂在彩綾間翻騰著,看起來就十分活潑。閔師傅按指點進樓,上梯階,樓板與扶手上的紅漆很勻亮,又很光滑,閔師傅好似看見許多雙足與許多雙手從上麵點過。

  上了樓,隔一條走道,一排木屏,可收可放,木屏上下都是鏤空雕花,所以,就透光,看得見綽約的人影。閔女兒正從屏後迎出來,引父親進去。眼前陡然一明,窗下安置有三四張花繃,有一人一張,也有兩人相對共一張,身上的繡衣襯著繃上的繡活,花團錦簇。恍惚中,閔師傅認出正中那夫人定是大太太無疑,其餘便不再能辨清。但心中卻生出一種踏實,仿佛那園子裡的荒涼此時忽地煙消雲散,回到熱騰騰的人間。閔師傅舒一口氣,笑道:好一個繁花勝景!

  小綢說:讓閔師傅見笑,充其量不過雕蟲小技,倒敢班門弄斧!閔師傅早知道大太太的厲害,倒也喜歡她的快人快語,煞是爽脆,回言道:世上一技一能,全是天造地化,哪裡敢論大小!小綢見閔師傅不卑不亢,出語大方,不覺點頭道:閔爺爺很有見識。

  閔師傅說:終年身在機房,眼見的盡是梭來梭往,談何見識?小綢說:有言道,千條江河歸大海;又有言,萬變不離其宗。總之,大千世界歸根結底只是一二,閔爺爺還是有見識。閔師傅難得見如此知書善辯的婦道人家,不由興味盎然,自擇了個凳子坐了。小綢抱歉道:閔爺爺在此只得幹坐著,因生怕氣味和水汽蒸了綾子絲線,繡閣上向不備茶。閔師傅說:無須客套,早晨起來吃了喝了,此時不饑也不渴,只是不知哪裡來的清規戒律,拘緊得慌。

  小綢說:綾子和絲最易受潮受味,還不是怕醃臢了!閔師傅說:又不是煙火油膻人事而為的,天地五行之內哪有什麼醃臢!小綢笑道:我說不過閔爺爺,不過多年定下的規矩,也不能從今日起就改,不論醃臢不醃臢,不留神染上茶漬就不好辦了!閔師傅也笑:不說了,不說了,俗話道,一家有一家的規矩!

  說話間,閔師傅已辨清了閣中的人物。與大太太相對一張繡繃的小媳婦很愛笑,不論聽說什麼,都笑得花枝亂顫。大太太每看她一眼,頂多止住一會兒,又樂開了。前面繃上的媳婦略年長些,眉眼神情都顯呆板,一針一線地做著活,是個老實人。極有趣的是正中間又置放著一張小繃,坐著個小人兒,梳兩個抓髻,穿一身水紅,像模像樣地拈著針,也在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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