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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六


  ▼22 爭訟

  出得趙同學家,阿奎讓阿昉自己回去,他還有事要辦。阿昉見叔叔臉色青白,神情恍惚,心中不安,扯住袖子,說回去吃了飯再論其他。阿奎一拔胳膊,上了一部轎,往西北方向去了。阿昉不知道叔叔是去什麼地方,但知道那不是個尋死的性子,如同先前大大小小的吃虧上當,這一回終也苟且得過去。於是轉身一個人走了,心裡一直想著那個趙夥計,其實第一眼就看出是個贗品,卻繞那麼大個彎子,說了那許多話,是給他們面子。不過倒學來了新鮮的知識,都是四書五經之外的。如他們這樣的讀書人,終日陷在故紙堆裡,其實只是管見,怪不得世人笑稱「書蟲子」。趙夥計,還有趙夥計說的那個王道士,都是名不見經傳的英雄人物,出入於江湖,正統中人可望而不可即。

  自壬午年,阿昉被勸下,不赴秋闈,十來年裡,並沒有間斷讀書備考,卻遲遲未入鄉試。一來是對功名日漸淡泊,二來也是怯了場。當年大伯母嚇唬他的「擠和熱」,年年都成了攔路虎。每臨子、卯、午、酉,再到辰、戌、醜、未,秋闈與春闈,總有學子中舉,甚至中進士,地方便會熱鬧一番,萬人傳頌。阿昉也羡慕和欽佩,因為知道其中的不易,這不易逐步變成不值,科考的事情也就漸漸不提。有時候,柯海會叫他過去問幾句書,對答間揣摩出阿昉志向已偏離正途,書沒少讀,可八股文卻生疏了,策論也極少作,僅湊些試帖詩而已,難免會詫異。阿昉自小性格謹嚴,闔家上下都以為他會繼祖父、伯祖父而走仕途,雖也是世事難料,但其實早有人想到。柯海與鎮海,一世內,一世外,都不是競功立業的榜樣,又何求小一輩的呢?然而,阿昉的心思,人們未必真正懂得。

  阿奎挾著那幅唐子畏的贗品,坐在轎裡,一勁地催促快走,轎夫們幾乎腳不點地。行人們但見一領轎載著一個人,一溜煙地穿過街市,向西北方向而去。阿奎到薛家巷姑娘家時,客堂裡媽媽正擺飯桌,見阿奎來,又囑咐廚娘添菜熱酒。阿奎並不理睬,徑直進了姑娘房裡,姑娘上午覺剛起來,在梳頭。阿奎覺著有些不對,定神左右看看,原來是屋裡的擺放改樣了。第一眼看見的是床頭換了方向,東西向換成南北向,床在了暗處,房間變得敞亮。再打量,就看出屋子裡多了一件東西,一具紫檀官皮箱,正夠嵌在床與北牆之間。幾案移到窗下,梳妝桌不動,正與床相對,鏡裡是床的影,鏤花鈿螺,粉金帳幔,顯得錦繡繁榮。

  阿奎想到,這幾日就為辨識那勞什子的真偽奔波,顧不上來這裡,竟有滄海桑田的意思。心中不由對唐子畏生恨,他與那姓唐的毫無瓜葛,只是因銀子的緣故纏上身來,惹下一堆麻煩。姑娘見阿奎一頭急汗,滿臉恓惶,便丟下篦子上前撫慰。他又覺得姑娘的手勢也改了樣子,雖然依舊溫存,卻是隔了一層似的。即便是阿奎這樣粗心的人,此刻也體味到一種勢將失去的傷痛,不由擁住姑娘,哭泣起來。

  哭過了,姑娘的溫柔到底也喚回來些什麼,心下鬆快不少。媽媽又在喊吃飯,喝幾杯暖酒,幾盅熱湯,就睜不開眼了。姑娘扶他進屋裡床上,脫了靴子,拉開一床絲綿薄被蓋上,就再不知身在何處。醒來時,已經滿窗暮色。阿奎腦子裡木木的,就這麼怔忡著,天色又暗了一成。隔了帳幔,一盞燈點亮,光漫開來,點燈人現身,是姑娘。阿奎招招手,姑娘揭開帳簾側身坐在床沿。阿奎看見姑娘穿了一身新,發上的釵環也是新的,面上新敷了粉,比平時更俏麗幾分,就曉得晚上有一場宴。

  姑娘在他身上拍幾下:還不起來,你娘等你吃飯了!阿奎說:你這是哄我走吧!姑娘就說:讓你走有什麼難,還用哄嗎?阿奎問:那你說,如何讓我走。姑娘半真半假地說:喊一聲「狼來了」,只怕你撒腿跑都來不及!阿奎說:難道姑娘養著狼?這一句無心的話卻令兩個人都心裡一跳,姑娘還笑著:就養著你這匹白眼狼,千般的好,回過身咬一口!阿奎不禁冷笑一聲:我能不被人咬就上上大吉了,怎麼咬得動別人?這句話又令兩人一心驚,阿奎就好像開了竅似的,一吐一句機鋒。姑娘收起笑,冷下臉:誰咬你了,難道是我不成?見姑娘有慍色,阿奎又怯了:我可寧願讓姑娘咬,恨不能叫姑娘吃了才好!姑娘又在阿奎身上拍一下:起來!姑娘一貫軟硬兼施,將阿奎調教得十分聽話,可今天卻有些反常。阿奎說:就不起,能拿我怎麼樣?這時姑娘發現,幾日不見,阿奎的性子也有改變。阿奎非但自己不起,還將姑娘的身子拉過去,扳下來。姑娘怕新梳的頭亂了,趕緊叫:小心,壓了你的寶貝畫!阿奎這就想起唐子畏來,徹底酒醒了。

  透過珠簾,看得見簾外點了紗燈,紅光溶溶一團。媽媽和小廝人影晃動,忙著擺席溫酒。阿奎想:這席上不知有沒有自己一份?平素裡,他有銀子總是大家花,如今,他手頭緊了,卻不定能用得上別人的銀子。可他的窘迫,不就是他們害的嗎?那賣畫的主拿假貨蒙他;邊上的人作勢起哄;蔡公子與他摽著勁,一氣把價喊上去;還有,姑娘——正想得心寒,外面就有聲音喊:蔡先生來啦!

  阿奎忽然渾身上下一激靈,他終於明白,前後一串,其實就是一個人在作祟,這人就是蔡公子!畫是他的,價是他抬的,放貸的人也是他!姑娘看不見燈影裡阿奎的臉,只覺得和平時不一樣,安靜得有點嚇人,就不敢硬叫他走。那邊客人又都陸續來到,姑娘有一時的慌亂,但立馬鎮靜下來,又拍阿奎一下,說道:叫你起來不起來,罰你酒不要賴我!起身吹滅燈,一打簾子出去了。阿奎聽出來姑娘給他下臺階,一時還下不來,又賴一會兒,悻悻然起來,整整衣服出得屋子。一張八仙桌已坐了三面,空出下首一面,委委屈屈地坐下,彼此拱拱手,算打了招呼。阿奎眼睛並不向蔡公子看,卻覺得他在竊笑。

  喝幾輪酒,姑娘彈撥著唱了一曲掛枝兒:「熨斗兒熨不開眉間皺,快剪刀剪不斷我的心內愁,繡花針繡不出鴛鴦扣;兩下都有意,人前難下手;該是我的姻緣哥,耐著心兒守。」唱畢,有人問:哪個是姑娘的姻緣哥呢?姑娘不說,只是笑,阿奎也覺得是在笑自己。接著曲兒的末一句「耐著心兒守」,就有人問,怎麼守?另有人答:我知道!於是就說了一個「守」的故事。說道是孤夜難眠時分,撒一把銀錢,落個滿地,月光照著,銀錢閃閃發光,蹲下身,一個一個拾起來。拾齊了,數一數,卻差一個,鑽床挪櫃地遍搜不得,上半夜就這麼過去。

  三更敲響,忽然靈機一動,將床下一排鞋,挨個兒翻轉過來磕磕,果不其然,一隻繡花鞋裡磕出了那一枚,止不住叫一聲:我的心肝肉啊!眾人們都笑起來,除了阿奎,低著頭喝悶酒。再有人也要說一個「守」的故事,這故事來自陶宗儀《說郛》,說一個丈夫出征,妻子手書一封,只四句詩:「垂楊傳語山丹,你到江南艱難;你那裡討個南婆,我這裡嫁個契丹。」這一回笑得比那一回更凶,阿奎則更氣塞。姑娘是什麼眼色?早看出不對勁,俗話說:一人向隅,舉座不歡。這阿奎,分明是來攪局。她心裡氣急,面上卻不能露,用眼睛囑媽媽加倍照顧。媽媽特為他剝了一殼蟹腿,巴巴送到跟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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