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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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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同學說:這話大有差池,俗話不是說「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狀元」!趙夥計卻道:不還有一說「隔行如隔山」?書是任哪裡都不隔,都通!趙夥計一口北地話,清脆爽利,抑揚頓挫。阿奎阿昉正聽得有趣,趙夥計卻話鋒一轉,說:今天又是什麼樣的差使,正「隔」到哥兒這裡了?這「隔」又是那「擱」,用得很巧,主客就都笑了。一邊笑一邊展開畫卷,趙夥計就伏下案來,方才對嘴的油滑一時間全褪去,神情變得肅穆,眼睛銳亮著,都能看透紙背似的。阿奎與阿昉心跳著,屏住聲氣,四下裡很靜。 看了一時,趙夥計籲出一口氣,說了聲:不真!這一聲在阿奎猶如晴天霹靂,阿昉也吃驚不小。略穩了穩神,阿昉問:確是不真?趙夥計說:確不真,但不在真之下。這話如何講?阿昉追問。這麼說吧,雖是仿畫,筆墨卻毫不讓唐子畏!趙夥計說。這一會兒,阿奎醒過些神來了,直愣愣說一句:既不讓唐子畏,為何要仿人家!趙夥計聽他出言魯莽,就知道是蠢物,這假貨定是他的無疑。面上只是微笑,慢慢解釋:世人所知英名,其實只占人才十之一二,天命、時運、人脈,缺一不可,也就是天時、地利、人和的意思,還有十里面的八九淹埋於草莽或是坊間,無名無姓;好比修煉者無數,有道行的亦無數,真能入仙籍的只在少數,比如八仙——趙同學將他話頭截住:這也扯得太遠,接著說畫成不成? 趙夥計趕緊說:成!成!就又回到畫上。趙夥計微微一笑,刀條臉上的皺紋忽就撫平,顯得柔和有光:不說遠,只道近,湖州有一個王道士,其實並不是道士,家中開筆莊,從不染指書畫,忽就有一日,作起畫來,畫誰像誰,人都說是得了道,所以就叫王道士!趙同學不耐煩道:又跑野馬,說這些怪力亂神!趙夥計這回卻不讓了:句句篤實,馬上就到正題!這「馬上」兩字暗合他主子說的「跑野馬」,阿昉不禁一笑。趙夥計再往下說:王道士摹畫,不僅形似,而且神通,王摩詰畫裡有詩,王洽墨裡是山巒林谷,孫位水中有德,張南本火中則有道,趙子昂畫人似神,劉仲賢畫佛實是俗——這幅唐子畏就像是出自王道士手!為什麼?趙同學問。趙夥計答:風流!阿奎又急著問:為什麼就不是唐子畏自己畫?趙夥計回答:忒風流! 聽的人一時迷惑,面面相覷。趙夥計再解釋說:這就是仿畫的流弊了,凡仿他人之作,必著重原本風氣,而原本畢竟天成,增一分多,減一分少;仿作則是人工,不免患得患失,就露餡了!也就是世人常說的,弄巧成拙。趙同學又將他喝斷:讓辨識東西來的,並不是聽講學問!趙夥計忙打住:不說了,不說了,倘若是在行裡,切不可說這麼些,言多必失嘛!因是和哥兒一起,禁不住就要說起端底來了。阿昉說:從未聽過這些,書上斷不會有的,甚是新鮮而有益處!師父真就能夠決斷,非唐子畏作?筆墨的行運有時亦會偏倚,手自心出,心緒且常有變化。 趙夥計看阿昉雖年輕,說話卻比那個大的有道理,便正色答道:這就應了萬變不離其宗一說,一人一性,變的只是一時一地的情狀,情又是從性發,性就是萬物萬事中的那個核;哥兒們細看看,衣褶的勾線多少刻意而為,非是率性所至,這就與唐子畏相悖了;仿家越是要與唐子畏近,事實卻遠了——所以說,成也蕭何,敗也蕭何!趙同學一聲喝,再將趙夥計打斷,來不及地補上幾句道:還有個實證,業內都傳說,唐子畏的李端端圖仿佛是在南京,倘是從南京流出來,上頭多半會有主家藏鑒的印銘,所以——趙同學大聲道:還不快走!趙夥計這才看見客人臉上的窘色,自知忘形了,三步並兩步速速退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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