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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四


  喊價的人姓蔡,家裡在景德鎮開窯廠,燒制過幾件上品,送進宮裡,給了個功生的名目,設在上海的瓷器行生意就很興隆,有些小錢。這蔡公子也算是阿奎姑娘的恩客,雖然姑娘和媽媽很會周旋,兩頭不漏,可總歸要留下些蛛絲馬跡。一個姑娘伺候幾個恩客是常情,誰讓阿奎是個死心眼,一棵樹上吊死的勁頭,咬了牙要蓋過蔡公子。憑什麼?憑銀子。為了阿奎的銀子,姑娘自然就偏倚了。蔡公子一是不如阿奎家有銀子,即便有,也不如阿奎肯拿出來;二是不像阿奎那麼憨傻,那姑娘並非國色天香,珠簾十里,哪一處沒有溫柔鄉!所以,蔡公子對阿奎,又是瞧不起,又是憋氣。

  這時候與阿奎競價,並不是真要那畫,只為了激阿奎,曉得是個花冤錢的主,讓他冤得再大些。果然,阿奎就上了套,喊出個四百。他也不真的要畫,是氣不過蔡公子壓他的風頭。本來就有夙怨,此刻便是火上澆油,蔡公子又喊了「四百十」。也沒人嘲笑菜市沽價了,屏著聲氣看阿奎如何應對。阿奎識不破形勢,也不會避重就輕,只是一味地氣急,直接喊到「五百」,生生翻了一倍還多。蔡公子卻還不饒他,又喊了個「五百十」。阿奎被頂到壁角,不可翻身又沒處逃,只得喊了「五百五」。眾人們到底看不過去,齊聲拍了案子,才算截住喊價,定奪了買賣。說好三天后再到薛家巷,一手交銀子,一手交「李端端圖」。

  意氣過後,阿奎便腿軟了。五百五銀子不是個小數,他到哪裡去籌呢?在薛家巷裡的花費,一半是從媳婦孩子身上盤剝,另一半是母親私房錢裡支出。他自知兩頭都有限,媳婦是敢怒不敢言,母親則時常要追問銀子究竟哪裡去了。他一頭髮威,一頭哄騙,總算一日一日維持下來,剛剛好遮蓋過去。如今陡然一個五百五的大豁口,哪一頭都扯不過來填的。阿奎先想過賣東西,他自己沒什麼東西,眼睛在母親房裡來回搜尋,無非是些衣物佩戴。從中挑了八件一套頭飾:一件金絲絞紗挑心頂花,一對西番蓮梢銀簪,一對金玉梅花,一對金絞絲燈籠簪,一支犀玉大簪,兩朵點翠卷荷——大如手掌,綴大珍珠六顆,一雙珠嵌金玉丁香耳墜,一對寶嵌大環。

  這一套頭飾是小桃受寵的時候得的,金銀匠依申明世指點畫了圖樣特製的。阿奎拿了去典當,只估價二百兩銀子。阿奎與人爭,說上面的金銀珠玉都不止二百兩。人說這一款是隆慶六年時興圓褊髮髻所用,如今都是萬曆十八年,早已變了風氣,圓褊髻改鵝膽心髻,亦不分鬢,全後垂,有個稱謂,叫墮馬髻,頭飾也從簡,以雅潔為崇尚,這一套老古董有人要沒人要還不知道呢!阿奎偷拿了母親的東西,心中膽怯,更不敢如此廉價出手,就又拿了回來。爹爹房裡有些好東西,他連邊也沾不著。家裡院裡梭行幾遍,正一籌莫展,遇到侄兒阿昉走過來。

  阿昉看叔叔神情惶然,就問遇什麼事了。這家裡,眼中有阿奎的也只有這個侄兒,從小一同上學堂,朝夕相處,廝磨間的艾怨,也算是一種交情了。苦悶至極的阿奎,聽阿昉一問,便如知遇一般,竟有些鼻酸,不禁一五一十,將事情原委道了出來。阿昉耐心聽完,說道:酒桌上的荒唐事,無須理睬。阿奎說:定好三日之後交割,銀貨兩訖。阿昉說:叔叔不去赴約不就結了?阿奎則正色道:這怎麼成?君子一諾千金。阿昉好笑道:那叔叔就踐約吧,還有什麼可躊躇的?一甩袖子走了,留下阿奎自己。

  最後,阿奎是借貸了事。告貸的那一方,是薛家巷的媽媽牽線。據媽媽稱,很是下工夫通了款曲,可誰知道呢?說不準就是那姓蔡的也未可知。因蔡家人除了開瓷器行,還放貸取利。不管怎麼說,總之,那個五百五銀子的大豁口,如今又加上了利錢,便越擴越大。阿奎也顧不了那些,先取了畫再說。三日期到,又在薛家巷擺了酒,慶賀成交,酒席錢還是阿奎的,不過,這一次是記在姑娘媽媽的賒賬上。

  阿奎取了畫,先拿去給侄兒阿昉看;倘若阿昉看了說好,就給哥哥柯海看;興許哥哥很喜歡,願意用銀子換;然後把銀子還了,阿奎就無債一身輕,還在哥哥那裡記了一功。阿昉展開來,細細地看了幾遍,也覺得很好,字和畫都像是傳說中的唐子畏。惟一的猶疑是在叔叔身上,他就不敢信叔叔能得唐子畏的真跡。不是對阿奎有成見,而是阿奎夥著的那幫人,很難說有什麼正經的。阿昉建議請人鑒識,倘是真跡,那五百五銀子雖說也忒貴了,但總不致太虧——說到這裡,阿昉忽然想起了,問最後是哪裡籌來的銀子。阿奎支吾著說母親給的。阿昉沒有再問,一是不便,二是不敢,裡面真要有個大錯,他知道該怎麼補?也正是這個「問不得」催促著,阿昉急切於找人鑒識。

  阿昉的同學中,還有一個長他幾歲的知友,姓趙,據傳是嚴嵩幕府趙文華的後人,但無法據實,只能視為流言。所傳原委有那麼幾條:一是姓趙;二是同為浙江慈溪人;三則是趙家亦有鑒識的傳統。世人都知,趙文華長於鑒識,嚴嵩鈐山堂中收藏,多是由趙文華拍板定奪。阿昉私底下問過趙同學,是否嚴嵩有惡名,恐世人不齒,所以隱匿身家。趙同學說並非,同籍慈溪,同姓趙,也興許是多少代前同宗同祖,無論是與不是,也都分支分叉,遠開十八三十六代,就好比天下姓王是一家,天下姓錢是一家,姓趙就也是一家。趙文華得勢時不攀附,失勢了也犯不著受株連。至於鑒識,慈溪人多有精於此道的,並不是趙文華獨出。不過話也須說回來,大約是宋代趙氏皇帝多有鍾愛詩詞書畫,趙姓者自覺有陶冶,舞文弄墨的確實不在少數。這時候,阿昉就請教趙同學來了。

  趙同學看了畫,說不出有什麼不妥,但他坦言自己稱不上鑒識,不過聽家中夥計教過幾手,在旁張過幾眼,至今只學得粗辨紙、墨、印章的幾招。僅從這幾項看,是唐子畏似乎不錯,但辨識中卻有著無窮的機巧,是無法明言的,所以他並不敢判斷真假。或者——趙同學說,讓他家夥計看看!再看不出虛實,最後就拿去給他家老太爺看。老太爺高夀,將鑒識行一應生意交給兒子,也就是趙同學的父親,自己在家中頤養天年,一般不給人鑒識,只除了特別古的東西,魏晉、兩漢。如唐子畏這樣本朝的新墨,在老太爺眼裡,如玩意兒一般。這一說,阿奎阿昉不由畏縮起來,說:要不就到行裡鑒識罷了。趙同學就笑了:一進行,就要銀子,你們家雖然不缺這些,凡事也由不得自個兒做主吧!叔侄二人都臉紅了,尤其阿奎,人都矮下去一截。趙同學趕緊又添一句:咱們有人情,何必花那個冤枉錢?

  趙同學要叫的那夥計也姓趙,原籍卻是河北,九歲時來到行裡,掃地擦桌,端茶倒水。趙同學三歲斷乳,之後就負在他背上玩耍。那年他十二歲,主僕二人情誼猶如兄弟。趙同學說的那幾招,便是從他那裡學來。其時,趙夥計三十九歲,正當精壯,業內有「趙一眼」的別號,意思是一眼定乾坤。趙同學遣去叫趙夥計的人回來說,行裡正忙著,來幾個荊州的客人,帶了好幾軸東西,正看著,讓哥兒等等。等了一個時辰,已近正午,再遣人去叫,還是一個人去,一個人回,讓哥兒再等等。

  趙同學臉上就有些掛不住,著惱地說:難道要我自己去叫嗎?阿昉趕緊按捺住趙同學說:我們這麼倏忽間來到,可謂不速,讓人家怎麼照應,叨擾了這半天,家裡人也等我們回去吃飯,還是下回吧!阿奎還想說再等一會兒無妨的話,硬讓阿昉的眼珠子瞪回去了。約好了時間來,那趙夥計已經等在廳裡。趙同學坐著,趙夥計站著,一高一低正對嘴呢!趙夥計穿一身青,戴皂色小帽,腰間所系織帶卻是純白細葛,領和袖也鑲白綾,素雅大方,就知不是尋常的夥計。

  趙同學說:上回請你不來,今日就不放你走,現世現報!趙夥計說:不走就不走,我也喜歡和哥兒一起。趙同學說:瞎話吧,當年怎麼不陪著去讀書!趙夥計不由喊冤:是我不願還是老太爺不許?要和哥兒一同去塾學,如今也識文斷字,考個童生什麼的!趙同學嗤鼻道:讀書有什麼用?大不如學本事。趙夥計說:書和手藝到底不同,書是放之四海而皆準,手藝是必親力親為,釘是釘,鉚是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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