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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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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21 罔陷 不久,家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故,事情出在阿奎身上。阿奎這年二十八歲,已有一子一女。先前說過,阿奎媳婦是城裡尋常人家的女兒,品貌極一般,但向來女子無才便是德,倒安分老實,謹守婦道。跟了小綢學繡,當然談不上穎慧,卻並不是木訥難教,因有十二分的耐心與仔細,所以也不乏可稱道之處。要說這樣的秉性配阿奎不錯,可將他那三不著兩的浮躁矯過來一些。不巧偏有個婆母小桃,催長阿奎的自大,再貶抑兒媳。 那媳婦本來就未必敢說什麼,如此更是岑寂下來,夫妻之道亦了無意趣。雖有小兒女一對,可阿奎天生不是能領天倫之樂的人,就也拖不住他。新婚的熱頭過去,阿奎又開始往外跑,去尋他那夥狐朋狗黨。那些人也都有妻室兒女,大半安靜下來,過起養家教子的規矩日子,卻有幾個格外不肖的,事業和家業都置之不顧,一徑地胡鬧。如今,阿奎所交結的,就是這類,可說人裡面的糟粕,比年少時的荒唐加倍不堪,因是成年人,沒了天真,心機不免卑劣。萬幸的是,阿奎膽小,不敢有大作為,一有風吹草動,拔腿便逃,就只是小打小鬧,捅下些小紕漏。但也因此而被同夥們鄙夷,看他不起,生出促狹的點子作弄他。阿奎也識不破,一頭往裡鑽,吃了虧又不敢翻臉,生怕人家從此不讓他入夥,只能回家對媳婦孩子撒氣。就這麼,他或者不回家,一旦回家,大人孩子噤若寒蟬,怕他如同怕鬼。在家裡憋悶最多不過三日,再出去找樂子,家人們便松下口氣,照常過日子。 阿奎曾經有樣學樣地要納妾,母親小桃也幫著挑人。挑的是她娘家村裡養茭白的農戶的小丫頭,十五歲,和她當年進申家的年紀一般。但等講給老爺聽,卻受了一頓訓斥。申明世說:阿奎何德何能,是中了舉人還是進士,一房不夠又要兩房!小桃不服,硬掙著回嘴:柯海一妻二妾,鎮海是自己不要,為何阿奎就不可?申明世不禁發怒:阿奎就是不能,因他不長進!不讀經書,不事稼穡,憑他如此,能有妻子兒女,吃穿不愁,已是造化,足矣!申明世當年納小桃,是從蕎麥身上移情,其實是遷就了。偏偏小桃又不賢良,興起的那些是非雖傳不到他耳裡,單就跟前的牢騷與攛掇,已經夠他生厭,多少帶累了阿奎。申明世自忖沒有虧待阿奎,從不以親出庶出而有別,無奈這阿奎就是稀泥糊不上牆,每每叫他掃興,最終歸為劣根所致,再不抱指望。本來就揣著怨艾,無處發洩,小桃自找上門去,自然一古腦地向她而去。申明世年過花甲,精力體力不免有所減弱,原先興興頭的一個人,近年來聲色消沉了許多。阿潛生子,捐丹鳳樓,似有重振的跡象,可一起即過,越發頹唐下來,連園子也懶得去,只是在房裡讀書,倒有幾分申儒世的脾性了。 這家人向來分入世與避世兩種,先是申儒世和申明世,後是申柯海與申鎮海。如今,申明世以一己之身從入世到避世,其間自然有人事的原因,比如鎮海媳婦早逝,鎮海出家,柯海與妻妾間周旋乏術,子孫學仕上成績平平……但又不至於消沉如此,所以更像是一種盛極而衰,衰極又盛的陰陽轉合,周而復始,也是命的意思。活該小桃碰釘子,也是忒不解人意,在這樣的時候開這樣的口。阿奎納妾的事本出於無聊,也就不了了之,從此不提。 實際上,家裡人,包括母親小桃都不知道,阿奎有一個相好,在西城薛家巷內。西城一帶,就是穿心河那一彎圈起的地面,街巷縱橫,曲折深長,相互彼此四通八達,大小樓閣鱗次櫛比。每到黃昏日落,笙管便悠揚而起,紅燈籠這裡那裡點亮了,所以有個別號,叫做小秦淮。阿奎那幫子朋黨,自然不能錯過,隔三岔五地造訪,吃酒聽唱。人家都是走馬觀花,尋個樂子,消遣而已,可這阿奎卻動了心思。 要說,阿奎比浮浪弟子有一般好處,那就是秉性還算篤實,是因為缺心眼,也因為到底富戶出身,沒受過磨煉,就不解世事,因此將姑娘媽媽的逢場作戲全當了真。也是可憐,家裡家外多瞧不起他,有瞧得起的,又受他瞧不起了。惟有個母親,護犢般地護著,可也是個不解事的,不能教他識時務,反教唆討嫌,讓他加倍受輕慢。一旦遇著有人供他如同供一尊神,這尊神叫財神,那還有什麼話說?所以,沒過幾回,他就認定這一戶,紮下來了。前面說他不回家,其實是回這個家了,一住就是幾日。 伺候阿奎並不難,幾句奉承,一些兒溫柔,再加酒菜彈唱一番熱鬧,就夠他心甘情願往外掏銀子的了。被窩裡他賭咒發誓要替姑娘贖身,姑娘呢?早看出他在家中不做主,納個妾都納不成,但也口口應著,託付終身的樣子。過後兩下裡都不提,一個是愧疚不能兌現,另一個根本沒往心裡去,忘得一個乾淨。不能說姑娘無情,她們是將恩客當衣食的,也因此,他心裡只有姑娘一個,姑娘卻不能只有他一個,雖然知道那些個未必有這一個的真心。 這一天,阿奎的朋友們又聚過來吃酒。阿奎已經將這裡當自己的家,姑娘就是他媳婦,大包大攬,出銀子做東,坐了上首。喝酒,吃菜,唱曲子,微醺時,席間有人摸出一件東西,打開,原來是一卷畫。展開看,只見畫的是一個蓄須的老爺,坐交椅上,一邊各兩個仕女。仕女裝束未有不同,但左側的一個手持一束白牡丹,姿容形貌較其餘幾個生動,有言欲表的情態。圖上有詩:「善和坊裡李端端,信是能行白牡丹,誰信揚州金滿市,胭脂價到屬窮酸。」落款為唐寅。喧嘩聲即止,一片肅靜,有人小聲問:是不是真跡?持畫者說:如此行筆,除唐子畏,還有誰人? 又有人質疑:當今吳派盛起,多有此輕逸風雅。持畫者又說:不止是輕逸風雅吧,這人物背後的屏畫,仕女的儀態,自有細密巧整之工,是從院派而來,除唐子畏,又有誰集吳派與院派一身?再有人說:唐子畏與李端端可謂人間佳話,才子們全仿著行事,以此作畫誰也礙不著誰!持畫者就笑了:畫李端端盡可以畫,誰又能畫出這等大範?你們看,眉不動眼不動,卻掩不住的風流,如是小家子氣的,不知畫出多少媚態,哪裡有這般沉靜從容?俗話道,大盜不動干戈,就是這個意思。人們便都嘆服了。就在此時,忽又有一人說道:要真是原跡,怎麼能流落你我眼面前?嘉興項氏天籟閣鑒別最精,如何不收了去? 於是,就有人應和:即便天籟閣不收,太倉王氏爾雅樓也當收了,再則,江西嚴的鈐山堂收藏最廣,嚴家人仗了嚴首輔的權勢,滿天下的好東西都一掃空,還能漏下什麼真貨色?持畫那人搖頭道:世人都知道「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」,卻不知道「天網恢恢,密而有漏」,如唐子畏的秉性,歷來不重仕途,不涉朝政,不務正業,只和個鄰人張生喝酒,喝到醉死,實是三生石上走錯了道,魏晉人生到了本朝!要我說,那鈐山堂、天籟閣、爾雅樓要有,必定是假,真的都在江湖上,好比是隱俠。這番話說得眾人們都紛紛點頭,然後再來看畫,莫不稱道,千真萬確,就是唐子畏的親筆。 阿奎哪裡懂畫,聽那人所說,也是雲裡霧裡,一知半解。只是見眾人叫好,就跟著覺得好起來,湊個熱鬧,問道:賣不賣?那人將畫卷起,莫置可否。阿奎見人不理會,心裡就有幾分急切,緊著再問:賣不賣?那人還是不答。阿奎著惱了:是東西就有個價,不妨說出來聽聽!那人不開口,眾人卻都發了言:要說唐子畏的真墨,還真沒價,不是有「無價之寶」的說道嗎? 這時候,那人倒笑起來:說實話,這寶物本來是無價,可時運不濟,持寶物的人如今遇了急難,不得已割愛,卻是不肯開價,說只要真喜歡的主,就虧不了它,看著給就是了!阿奎一聽可買得,脫口而出:我要了!那人笑對著他,似乎不甚相信的意思。阿奎頭一熱,伸出兩根指頭:二百銀子!那人還是笑,阿奎以為嫌少,再加二十,二百二十兩銀子。眾人都笑了:如此這般,像不像菜市上沽價,講斤計兩,加加又減減的。阿奎臉紅了,一徑吐出「三百」的數,眾人喝了一聲:「好!」那人的臉終顯出猶疑之色,似有成交的跡象了,座上卻有人喊出一聲:三百三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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