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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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蠶事繁忙,闔家上下為之鼓舞。柯海眼見得墨廠易為蠶房,想當年,那墨廠也是苦心經營,意氣滿腹,最興旺時,幾千盞熏燈齊燃,燭火洞明。如今改成另一番景象,很有些白雲蒼狗的意思。他並無異議,小綢高興就行,只在私底下半譏嘲半逗趣地對阿潛說:如今親力「治亂」「經綸」,猶「黃帝、堯、舜垂衣裳而天下治」——也可算是帝業了!伯侄二人共同想起關於帝業與霸業的一席話,都笑起來。阿潛隨即想到,已有多時沒跟大伯讀書了。 蠶寶二眠之後,一家人已應付不過來,不得不去鄉里雇了農婦。然後三眠,大眠,直至吐絲,作繭,擇繭——只取上好的,略差些便賤賣或直接送人織湖綢,制絲綿,十里只留一二。再治絲、調絲、過糊、染色……阿潛不動手只動口,動口必是好了還要好,精了還要精。再由小綢派活,分頭下去奔忙。等製成上等絲,就送去胥口閔的娘家上花機。閔師傅已年過半百,通常不上機,除非有宮中特貢。而這一回是申家的活計,必要親為不可的,親制花樣,親結花本,親上花機……凡此種種,人工、物力、錢財,費糜遠在市值以上。可是自家做與店肆買就是不一樣,不是說有黃帝之德嗎?織好的綾羅從胥口送到,池子裡的水葵正好舒葉開花。一動一靜,一行一止,希昭已來申家一年,娩下一個男嬰,阿潛也做父親了。 阿潛得子,老太爺很高興,正逢侍御史秦嘉楫在東北城門萬軍臺上建丹鳳樓。那丹鳳樓本是南宋年間肇嘉浜邊上天后宮的主樓,幾經兵患,又有倭寇來犯,摧殘掃蕩,到嘉靖時已片瓦無存。秦嘉楫,先祖秦裕伯,本邑賢達,洪武帝敕封為上海城隍神。因此淵源,秦嘉楫起意重修丹鳳樓,一呼百應,紛紛捐資捐工。當年收藏「丹鳳樓」匾額的,是本邑名士陸深,弘治十四年第一名舉人,十八年二甲一名進士,授庶吉士,曆官國子監祭酒,浙江提學副使,四川左右布政使,尤擅長書法,有小王羲之之稱,所以才有收藏石刻匾額的意趣和用心。這時,陸家的後人將匾額捐了出來。申明世不甘落後,趁興而追,一口氣捐了過半工價的銀子。新樓為二層重簷,巍然立於城牆之上,俯瞰黃浦江,成為上海制高點。波濤洶湧,江鷗亂飛,看古往今來,氣象極是浩蕩。 阿潛本心對生兒生女無所謂,但看全家歡喜,不由也十分得意,與希昭說:如今你是我們家的頭等功臣!希昭說:這算什麼功臣,生兒子誰不會?大嫂不也生了一個!阿潛不服:可是就有人不生子。希昭說:一個不生怕什麼,再納一個,兩個三個,終有一日會生!說話人無心,聽話者有意,阿潛變了臉色,手捂住希昭口,道:萬萬不可說這樣的話,讓大娘聽去不得了,又要傷心生氣。 希昭也是一驚,放低聲問:大娘怎麼啦?阿潛便將聽來的那些小綢和柯海的舊事,一點一點地告訴給希昭聽。他其實也只知道斷續的鱗爪,但希昭已能聽出個大致,解了大伯與大伯母過節的疑惑。大娘能讓大伯如此生畏,希昭覺得佩服,也覺有趣,笑道:是你大伯活該!阿潛貼了希昭耳畔說:反正我是不會納妾了!希昭說:誰稀罕你納不納妾,你儘管去納,還有人替我做針線!阿潛貼得更緊:說不納就不納,勿管生兒生女,哪怕一個雞子兒不下,也絕不要旁人來睡咱們的枕頭。希昭知道他有一張蜜嘴,閉上眼睛不理會,由他說去。 阿潛接著說:我本來不在乎的,可誰讓你偏偏生了兒子,爺爺高興得捐銀子造丹鳳樓,是替咱們的兒子捐功德呢!希昭閉著眼睛說:誰稀罕那功德,兒孫自有兒孫福,你爺爺讀一輩子書,連這都不懂!阿潛說:你稀罕什麼,說出來,我一點不差遞給你!希昭說:我不說,說出來你也辦不到!阿潛受了激將,偏要希昭說出來,要不說,就喊大娘來問,一逼三拷,怕你不說!希昭陡地睜開眼睛,看著阿潛道:我說了,你一定辦到?阿潛被一雙杏眼看著,不由畏懼起來,卻還硬撐著:你說我就辦!希昭直起身子,正色說道:松江府有一個香光居士,書畫極有名望,希昭想與他求教。 阿潛有什麼辦法請香光居士?還不是去與他大娘說。小綢聽了傳話,默了好一時。她一直等著希昭開口,請求學繡,知道這媳婦不是那媳婦,倘不是自己情願,任誰也迫她不得。小綢也看出希昭對天香園繡有意,終有一日會開口,如今開口了,卻不是學繡,而是學畫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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