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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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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19 金枝玉葉 洞房花燭夜,阿潛翻檢希昭貼身攜帶的攢錦盒——朱色堆漆細雕山水房屋車船及船上的小人兒,盒裡收著希昭自小到大心愛的物件,並沒什麼值錢的,卻十分可愛,連阿潛看了都很喜歡,向希昭要了幾樣。一面螺絲卷邊的西洋鏡;一張南宋德壽宮梅花碑拓片;一串紅綠絲線盤成虎、蛇、蠍、蜘蛛、蜈蚣圖形的五毒索兒,但當檢出一枚青田凍石印章,希昭略略遲疑一下,還是點了頭。接著,阿潛便在盒中淘出一件小針線荷包,翠藍綾面上繡一隻黃毛鴨雛。 阿潛拿在手裡左右看看,說:怎麼像是咱們家的東西?希昭紅了臉爭道:你叫它,看它應不應!阿潛說:我無須叫它,它自會說話。就拿到燈下仔細辨認,果然在一叢亂針繡的水草裡辨出「天香園繡」的字樣。希昭這才不說話了。阿潛得意道:原來早就收了我家的聘禮啊!希昭低頭點了阿潛要去的凍石印章,說:這不又被你們家討回去了!阿潛這才知道凍石印章也是出自他家,不由想起前晚與哥哥阿昉的夜話,關於「緣」的說法。希昭到底與他有緣,遠兜近繞地進了家門。看她這一盒小玩意兒,件件都有趣,他怎麼就沒有?可見她有見地又有心,說來比他還要小一歲呢!阿潛竟然有相見恨晚的心情。兩人埋頭檢看盒裡的東西,阿潛就覺有一股異香,漸漸彌散開來。不像花草植物的香,亦不是麝香,從來沒嗅見過,特別的輕盈飄逸,不是嗅見,而是通體可感。阿潛問希昭口裡含了什麼,就要她張嘴看。 希昭不解,張了嘴給他看。阿潛卻上去親她一下,兩人都紅了臉,閃開來。此時,阿潛發現那股異香不止來自希昭的口,發上、衣上、插戴上,以至全身,都是香的。問希昭到底被什麼熏了,希昭回說是抹香鯨的香,人稱「龍涎香」。阿潛恍然道:就是南宋詞人王沂孫詠物詞《天香》所寫到的,「孤橋蟠煙,層濤蛻月,驪宮夜采鉛水」?希昭點頭稱是,誇獎阿潛記的書多。阿潛握了希昭手驚呼道:你身上有「天香」,正好入我家「天香園」,可不是「於歸」了!希昭就想起爺爺說的話,不由也很驚異。 阿潛可說是在「閨中」長大,與人親膩得很。希昭呢,爺爺有些當男兒養,性情爽脆明快,適時適處止住,不由著阿潛纏綿,實是相配。小綢冷眼旁觀幾日,暗中也服了氣,面上卻矜持著,並不與希昭多語。阿潛雖然娶了媳婦,依然一貫地黏小綢,「大娘大娘」喊個不停,什麼都要與大娘說。從希昭處得的東西,統要獻寶般地傳給大娘看。小綢哪會稀罕這些小孩兒家的玩意兒,只是對那枚凍石印章略留意了,又聽阿潛說了來歷,就知道,這枚章是由蓮庵石佛鑿下的碎料製成,可當做一尊小佛看,就囑阿潛收好了。阿潛說:希昭給我的,自然會好好收著! 小綢聽了不免有些醋意,想到「有了媳婦忘了娘」的俗諺;可又經不得阿潛一會兒捏肩一會兒捶背地巴結討好,心便軟了。在阿潛,從來以為大娘是最親,如今再加上希昭,他們三人是大家中的小家,要廝守永遠的。所以,並沒有什麼隙罅,一切都因情而動,自然而然。成親的日子真是他的美日子,兩邊都是親,希昭又是另一樣完全不同的親。他那一派歡喜的樣子,倘若不看他是個長不大的孩子,就要被人笑話輕薄了。 春暖花開,昉、潛兩對年輕夫妻來到園子,乘一艘采菱人的船,由福哥劃槳,在池子裡遊玩。水上正是繁忙時間,一條船栽藕節,一條船種紅菱,一條船收拾殘荷斷梗,另一條船疏浚淤泥。池水一時攪渾,又一時澄清,鏡子似的映出水面上的船和人。一數,多出一條船,老鴨四劃的槳,船上坐著落蘇帶阿暆,還有蕙蘭坐在她乳母身前。兩艘船相交時,母親拍手喚蕙蘭,卻不應聲,莊嚴地坐著,看四方美景。阿暆呢,用一束柳,紮成一柄小槳,在水裡劃來劃去,算是助艄公的力。船的互往穿行之間,遊來一群鴨,穩穩地浮在水上,一動不動,但等水清的一刻,便看見鴨掌在水裡左翻右翻,十分輕捷靈敏。鴨掌下是魚群,針尖大的小魚兒。明眼人還能看見無數細絲般的水草與藻類,漂移滾動,看久了,就覺得水底又是一個大世界。 繡閣的窗戶全推開了,湖波幾乎映到樓閣內,小綢倚在窗邊,看著湖上繁榮活潑,顯見得又一輪興旺來臨。她想起自己做新媳婦的時候,在園中擺市開店,還有那一架羊車,嘚嘚地撒著小蹄子。如今,羊車上的人嫁的嫁,娶的娶,羊車也不知在了哪裡,八成當劈柴點火燒了。福哥領的那艘船,越走越遠,去了蓮庵背後的白蓮涇,涇邊的百花園一定姹紫嫣紅。過了好大一會兒,出來了,兩個媳婦頭上都戴了花。阿昉媳婦戴的是牡丹,好大的一朵,斜在腮旁;阿潛媳婦則是蔓草連成的遮眉勒,額中間垂一朵倒掛金鐘花,定是出自阿潛的手。那希昭也經得起妝點,並不顯嬌媚,那一朵花就像觀音額上的一隻眼,洞察人世的,於是就變得端正安寧。 小綢從上向下打量兩個媳婦,阿昉的那個,一眼便可看出是大家富戶出來的女兒,福窩裡長大,難免有些憨傻,不知人事不知愁。雖是做母親的人了,自己還像個孩子,蕙蘭一落地就交給了乳母,也就是福哥的媳婦,所以,蕙蘭也與她不親。阿潛的希昭則不同了,小綢自己不覺得,旁人都看出新娘子的長相與當年的小綢相像。同是牙白的膚色,方正的額和下頦,大眼直鼻。希昭的眼梢更長,略微上翹,就顯得眼仁圓大;嘴型不如小綢秀氣,闊了些,似乎有幾分男相,其實是平添一股英氣。小綢心中暗暗驚歎,想:沈希昭是個什麼人啊! 漫想中,那船人已到了繡閣底下,阿潛喊著「大娘」,手裡擎一大球芍藥花,船上人都仰頭看。滿眼望去,全是粉雕玉琢的人,綺綾衣裳,金銀釵環,一船的錦繡,好看得令人擔心,擔心世事難料,若要有半點變遷,這金枝玉葉都驚動不起。小綢想,如今自己年過四十,柯海還要長兩歲,公公已是花甲之年,護這一家子還能護幾時?再說,天災人禍全是命定,又是誰能護得了誰?小綢心裡不禁陰鬱起來,自萬曆年來,蘇松地方就不安靖。乙亥年大水;丙子年饑;丁醜年六月寒;戊寅還好,己卯則又是大水;再歇兩年,壬午年又不好了,七月大雨,十月劇風;磕磕絆絆過了三載,到這一年,先是冬雨木冰,再是黃沙蔽日,四鄉里莊稼毀壞無數,饑民遍地。連年來,申家的田地只有一半產出,乙亥和壬午兩年,僅收繳上一成租子。今年如此開春,秋收又能指望多少?進賬是這樣,出賬呢?也可從萬曆年算起,丫頭采萍出閣,頡之、頏之出閣,三大樁費用;阿奎娶,阿昉娶,再是阿潛娶,又是三大樁。小綢並不管家,也不會算細賬,但大出入是明白的。她也知道輪不著她發愁,只不過是看著這些嬌兒嬌女,不由得要想到將來。到底是上了歲數,免不了瞻前顧後,因為知道時間的迅疾,幾十年不過一晃眼的工夫,也知道天有不測風雲。 樓板上一陣動響,珠簾一掠,兩對男女魚貫進入,喜盈盈的笑臉,頭上身上的花還帶著露水,方才那些灰心的想頭便不撣而散。阿昉的媳婦已經跟著學繡,這是個沒心的人,所謂學繡不過是依葫蘆畫瓢,一針一針地跟著描。就像阿昉最初時說的,繡得很呆。說她,她也不生氣,反掩著嘴笑,小綢和閔都拿她沒法。希昭是頭一回上繡閣,「天香園繡」她早就聽母親說過,慕名已久,那一個小荷包可算得百聞中的一見。 如今,對了閔姨娘花繃上這一件做了三四成的繡活,方才知道那荷包又只是滄海一粟。閔繡的是一幅萱草,米白緞底,只一色靛藍,卻有無數層深淺,交替過渡;莖葉或長或短,或舒或卷,或剪或連,上下應和,左右勾連,迂回轉折,像是有無窮盡的繁衍生息,鋪陳足有七尺寬,丈二長。希昭心裡「呀」了一聲。又看花繃上方竹架,垂掛千絲萬縷,不像是從線裡辟開,而是蟬翼、竹衣、花瓣覆的一層膜,遠山上的煙波。分開看,千差萬別;合起來,分明是一色藍;迎著光,透明無色;影地裡,一重霧,漸次濃上來,又漸次散下去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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