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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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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18 希昭初嫁了 阿昉已為人父,阿潛的親事還沒著落。小綢將阿潛看成天上的金童,於是誰都不入她眼。方圓數十里的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挑遍了,也挑不出一個能配阿潛的玉女。止不住犯愁,問阿潛要個什麼樣的媳婦。阿潛一樂,左頰上的笑靨一顯,一頭栽在小綢身後,將臉埋在錦被裡,極害羞的樣子。小綢就歎氣,想這阿潛並不是自己要長成人,而是讓歲月逼上來不得不為之。正在這為難的時刻,四牌樓梅家弄的張太爺上門拜訪。人稱張太爺,其實與柯海同輩,同一年入泮,也是同窗。 當年柯海在天香園裡上演的「一夜蓮花」,看客中就有張太爺。以後各自成家的成家,立業的立業,往來自然稀疏了,不過是婚喪嫁娶,紅白喜事,方才過一下禮,照一個面。所以,這一回張太爺特特來訪,柯海就知道必定有什麼事情。坐下後,喝一盅茶,張太爺並不拖延,說明了來意,給阿潛提親。那頭是杭州城的姑娘沈希昭,如今雖是坊間人戶,但要細細追溯,卻稱得上南宋世家——話剛說到此,不料柯海又擺手,又苦笑。張太爺就問:有何不妥嗎?柯海說:妥得很,妥得很,只是事不由我! 張太爺道:你兄弟已是世外人,兒女婚事自然由伯父定奪,就該申大爺做主才對!柯海不由面露窘色,低頭喝了陣茶,方才說道:其實,張太爺說的沈希昭,可說是看著長大,無疑是個好姑娘,阿潛未必配得上!家道亦是中正平和,本是一門上上親事。可你不知道嗎?阿潛從小由他大伯母養育,一切要聽大伯母調遣。張太爺說:那也很好,大伯大伯母一同做主!柯海更覺難堪:你還是不知道,他大伯母向來與我對頭,凡我說東,她偏西,我說好,就必不好!張太爺自告道:由我去向嫂夫人提不就成了?柯海愧道:可是,我已經同她提過,被她一口回絕,再無商量餘地。張太爺這才「哦」一聲,明白了。 兩個老同學怔怔地坐了一時,面面相覷。張太爺想的是,為了負氣,耽誤兩個少年人豈不太可惜了!柯海則暗叫苦,與小綢的芥蒂不能與外人道,有誰知道個中實情?但二位老爺卻有一個同心,就是不甘心!停一會兒,柯海說:除非是他大伯母最信服的人說話。張太爺問:那又是誰呢?柯海說:有一個,可惜如今已不在了,就是阿潛的親生母親,妯娌倆好得一個人似的,所以,一個才會將阿潛交割於另一個,而另一個則把阿潛當自己骨肉。 張太爺心頭一明:阿潛的外婆家可不是泰康橋計?與我們尚有些親故,雖不免牽強,可仔細續是續得上的,或者去請他舅家人來提?柯海卻還遲疑:提親的人是有了,可提的這一家,是先前被拒過的,一旦對上茬,依然是個不允!還當是我設的局,越發看我不上眼了。這時,張太爺看柯海一眼,覺得老同學是真懼內,其中不知有什麼緣故,嘴裡只說:這就要看舅家人的臉面了,不妨試一下。柯海雖不抱指望,但覺試比不試好,最不濟也就是個不成,可是誰知道呢,萬一試成了也未可知。就由張太爺去調停,自己不敢插半句嘴,只等著聽消息。 也不知張太爺通過什麼樣的途徑,真的請來一位計家舅。來的那日,為避免與柯海私議的嫌疑,不敢往柯海那裡去,直接進了小綢的院子。院裡新栽的一棵石榴樹正開花,無數金鐘般紅亮亮的花朵,好像白晝裡點起的一樹燈籠。牆邊芭蕉葉肥肥的,油綠油綠,地坪的石磚縫裡開出一種極小的無名的黃花,婆婆娑娑,毛茸茸的。槐蔭底下的石桌上散著幾顆黑白子,下過棋後忘了拾乾淨。 走到門前,門開著,垂著青篾簾,簾上錯行錯排地綴著粉紫和鵝黃的小繡球,仿佛撒上一簾花蕊。兩個爺們誰也不敢碰那簾子,生怕犯忌諱似的。裡面人已經看見綽約的影,伸出一隻戴鐲子的手,掀起半邊簾子,兩人這才側身進屋。臨窗的案前,一個少年人正寫字,見有生客,執著筆就站起來,轉頭向裡喊了聲「大娘」。裡屋這才走出一個婦人,寬庭朗目,氣定神閑,有一時驚詫,略駐步,緊接著讓座,又吩咐送茶。來人便知道這就是柯海的大太太,少年人阿潛的大伯母。坐定下來,雙方道了寒暄,又敘一回故舊。原來這個計家舅早已出了三表和五服,可不論怎樣,阿潛也要喊一聲「舅」,小綢呢,也得認親家。小綢心裡疑惑,這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來做什麼?隨同來的張太爺又似陌生又似面熟,不知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過?面上卻不露一點,依然說話添茶。二位客人呢,心裡有話不知從何說起。 那大伯母雖然溫文有禮,卻透出一股凜然,叫人不可小視,怪不得柯海要怕她!兩邊就這麼應付著。那阿潛院裡院外兀自玩耍,有幾回進屋來,倚著大伯母身邊站一會兒,雙手扶著大伯母的肩,就曉得母侄二人有多麼親。終於挨到午時,該吃飯了,小綢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這兩人還不走,一邊起身吩咐專在院內擺桌,留客人用餐,又著人去東楠木樓喊阿昉來陪坐。這兩人連辭謝都不會了,怔忡著,好比兩個呆子。小綢心裡好氣又好笑,只一味應酬。那阿潛則高高興興隨了乳母阿媽去廚房辦菜,趁待客的時機為自己點一道拔絲蘋果。 一餐飯用罷,阿昉告辭回自己房裡去,客人卻還沒開出口來。倒是小綢看不下去了,為他們難堪,心想你們不說只得我來說了,因此道:說是親戚,卻也極少走動,如不是有事,萬萬不會屈尊到這不成樣子的地方來,不如說出來聽聽,議過了,也好各忙各的去。那兩個羞紅了臉,自覺鬚眉不抵巾幗,期艾一會兒,計家舅開口說了提親的事由。小綢先是不解,提親有什麼不好開口的,如此遮遮掩掩?再聽所提那戶人家,怎麼有些耳熟?越聽越覺有來歷。最後,計家舅說完,張太爺又添一句:論起來,沈家還是申家的世交,老太爺在清江做官時候就從他家來去。這一句話提醒了小綢,原來就是柯海曾經提過,被她斷然回絕的那份親。隨即,張太爺這人也一同想起來了,還能是誰?柯海的狐朋狗友罷了,和錢先生、阮郎一流的。不禁鼻子裡「哧」一下,那兩個即刻噤聲,大氣不出。 停了一會兒,小綢說:他大伯父提過這門親,又何必繞那麼大彎子?計家舅已不敢再說話,張太爺又不好說是吳先生托,連累沈家人更被瞧不起,只是堅執一詞,就是那沈姑娘沈希昭實在很好,生怕錯失,就試著再說一回。小綢冷笑道:天下有那麼好的人,怎麼沒被早早地挑走?張太爺見把話說開了,反而大膽起來,回說:人家不也在挑嗎?那邊也是金枝玉葉般養大,不捨得隨便給人,要說,真和阿潛是一對呢!說到此,屋裡的阿潛聽見提他名字,探出頭問:說我嗎?小綢說:沒你的事!將他打發進屋去。客人們卻見他有趣,不禁都笑了。 這一笑,到底緩和些,小綢歎口氣道:我沒見過那沈希昭,並不知道好不好,可他大伯都是和誰混跡一處?會遇見什麼好人家?那兩人被罵進去了,還不自知,一味地賠笑,交替說:沈希昭確是好的。小綢看他們受窘的樣子,多少於心不忍,說:看二位的面子,又無端耽擱大半天的工夫,怎麼也不能回你們不是?不過,事關孩子的終身,也要容我想一想。再說,還得問問阿潛呢!聽到這話,張太爺、計家舅,連同小綢,都笑了,想到阿潛是那樣的孩子,明擺就是託辭了。張太爺知道事情多半不會成,索性豁出去,說了一句放肆的話:知道申大爺和嫂夫人有過節,卻不能因此賠進去孩子的大事情!小綢收了笑臉問:我倒不知道有沒有過節?請大爺說說明白。張太爺一不做二不休:我也不明白,只知道柯海兄很怕嫂夫人,其實心裡極想作成這門親,可是不敢違抗,只得讓我們來豁命!小綢氣極了,反倒笑起來:這麼說來,就不敢多留二位,丟了命是擔不起的。說罷就將人往外請,這兩位幾乎是落荒而逃,出了院子。 當晚,阿潛洗了手腳,偎在被窩裡,纏著小綢說話。問今天的來人是誰,為什麼坐這麼久,說話還提到自己的名字。小綢看看他的手是大人的手,腳是大人的腳,卻是一臉的孩子氣。那張太爺說話雖然很魯莽,可是那一句卻讓人吃心,就是「賠進孩子的大事情」。停了停,答道:給阿潛說媳婦呢。 阿潛先還撒嬌打岔,後見大伯母認真,便安靜下來,仔細聽了。有幾處還專門問一問,比如:杭城這地方,是樂府詩中那位蘇小小所住的?又問:李清照的居處還在不在?再比如:為什麼那沈希昭寫字臨的是歐體,既是宋人後裔,當寫宋徽宗體才對!還半道中插進幾句吟誦:「望海樓明照曙霞,護江堤白踏晴沙。濤聲夜入伍員廟,柳色春藏蘇小家」……這樣磨纏著,小綢終於把話說完,看著阿潛,等他回話。阿潛不說,臉卻漸漸紅上來,然後道出一句:大老遠的說個媳婦,羞不羞?小綢不禁也笑了,問道:要,還是不要?阿潛早縮進被子底下,遮住臉,再不肯出聲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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