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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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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17 蕙蘭 隔年的秋冬之際,阿昉的媳婦生了頭胎,是個女兒。臨盆時,園子裡忽開了幾株蘭花,此蘭花名「冬蘭」。那年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方廉告老還鄉,說要路經上海,賢達們商議在天香園宴請,因是冬日,園中花事蕭條,申明世遣人遍城搜集冬蘭,栽於各處。後來方大人顧及海瑞剛上任南直隸巡撫,正在殺豪門富戶的威風,不想添麻煩,於是繞道而行。那冬蘭原不是本地籍的物種,極難養,被撂在園子裡,無人理它,一次花都未開過,人們已經全部將它忘記。不料想,就在墨廠邊一叢箭竹內,開了出來。開始還以為是秋蘭,但秋蘭已經開過,草蘭又未到花時,看葉子近似建蘭,卻短小些,況且那幾種蘭都不是這樣的香氣,近處嗅不見什麼,遠遠的,四下裡全是。 正猜著,鴨四想起來了,因是他帶了人各家各戶去問尋,又是他一株株栽下。甚而至於記得,那冬蘭惟有大老爺在西南做官時親眼見過,聽了形容方才去搜來。又自告去大老爺處跑一趟問明白,回答說果然是,還特特告訴,這冬蘭花期雖短,但其香卻悠長,開之前就已暗吐芬芳,至凋謝仍可縈回,所以也叫「四季蘭」。這樣一說,方才想起,久已有清新之氣浮動,還以為是柯海的墨所致。如今看來,花事早就萌動。因此,就將阿昉的新生女取名蕙蘭。 阿昉的婚房就在東楠木樓上。自母親去世,父親出家住到蓮庵,阿昉與阿潛被大伯母帶去她的院內,這楠木樓便空置著。沒有人氣頂,房子頹圮下來,牆角結著蛛網,有老鼠做窩,遮窗的幔子脆了,一碰即碎成片。被吩咐去取阿昉阿潛衣物的人,脊背上冒著冷汗,趕緊提了箱籠包裹,三步並兩步地下樓,方才籲出一口氣。漸漸地,連這稀少的人跡都沒了,越發荒蕪下來。夜間,樓閣黑幢幢地兀自矗在東邊,更聲一作,簷下撲啦啦飛起一陣野鴿子。人們心裡都發怵,不止是覺陰慘,還有傷心,本來熱烘烘的一房人家,如今作鳥獸散。其間,阿奎定親結親,小桃向老爺提,讓阿奎在東楠木樓迎娶。 在桃姨娘心裡,總是對楠木樓不甘,因最早是她住過的,就覺得最後也該歸她。阿奎自己倒並不對楠木樓有什麼興趣,還替它自編些怪力亂神的故事嚇唬下人,無非是風聲鶴唳而已,沒什麼別致的創見。申明世早看出這庶子德才平庸,不出大格就好,並不指望有何造就。在外人眼裡,亦常常忽略有這麼個人,比方,張太爺與吳先生說申家的短長,就只說申明世有兩個兒子,柯海與鎮海,這第三子奎海,提都沒提。所以,阿奎的媳婦就只是普通市井人家,品貌也很一般,只求秉性老實。他生母自然不高興,就想在婚事操辦上扳回一些臉面。可申明世自從鎮海出家,便逐漸消沉下來,隨後雖有柯海生阿暆,又嫁采萍這兩樁喜事,卻也不能回到先前的心境。何況,年過半百,步入人生的暮年,心情總歸是灰暗的,就提不大起勁。最終,阿奎的喜宴還是只在宅子裡擺,至於東楠木樓,申明世說:還有阿昉和阿潛呢。意思是怎麼也輪不到阿奎的。阿奎的新房就做在宅子裡另一處偏院,位置與他長嫂小綢的套院相對,也並沒有虧待他到哪裡去。小桃縱然一百個不滿意,也無話可說了。 小綢帶了人替阿昉收拾楠木樓,推開門,滿目蒼涼。可在小綢,卻是紅光溶溶中,笑盈盈的人臉,卻又轉瞬即逝,眼前是幾線光裡,飛卷的塵埃。小綢走上前,抬手將床架上的幔子一扯,撲落落堆在地上。再將窗幔一扯,又是一堆。房裡陡然敞亮起來,塵埃則擴充到整個屋子,翻卷得更速。小綢索性推開窗戶,木插銷脫落,歪在一邊。霎時間,一陣目眩,眼睛都睜不開。慢慢睜開了,定睛看去,青天白日,極淡的雲絲,鎮海媳婦的笑臉就在那雲絲間,很遠,很遠,直至消失。 楠木樓裡的東西全扔了出去,鎮海的舊書早叫蠹蟲咬噬得體無全膚,幾成齏粉,鎮海媳婦的舊物亦多在喪事中燒了。倒還有些阿昉阿潛小時的衣帽鞋襪,那麼丁點大的,都不相信是這兩人穿過用過,這才知道,有多少歲月時間流淌過去。此時,小綢禁不住流下淚來,但不盡是酸楚,還有幾分歡喜。阿昉就要娶媳婦了,阿潛呢,當然也快了。 阿昉這孩子,沒怎麼讓人操心,自個兒長大似的。他母親懷他弟弟阿潛時,他不滿周歲,尚未斷乳,母親不能喂他,就從浦東三林塘雇了一個乳母繼續哺乳。他母親說起來是生阿潛種下的病根,其實是胎裡帶來的弱症,一向單薄。所以,那乳母的奶水倒要比生母的豐盈醇厚,阿昉就是那時候身子長結實的。小孩子有奶便是娘,自然與乳母親近起來,等斷了乳,母親一是病,二是被阿潛拴住,他依然跟了乳母。 那乳母呢,本是生了個丫頭,才滿月就過來替阿昉哺乳,丫頭剛會走路時,掉到溝裡溺死了。三林塘那地方,水道縱橫,出門就是河,丫頭的死多少與無人照管有關。做母親的極傷心,當了東家不敢怎麼著,只能晚上在自己屋裡啼泣。阿昉跟她睡,看她哭,就用小手替她抹淚。乳母將阿昉摟在懷裡,好像是摟著丫頭,一樣柔軟的小身子,卻是要比丫頭金貴千百倍。後來,母親去世了,阿昉與阿潛由大伯母照管。大伯母對阿潛更上心,因為阿潛年幼;也是生阿潛時,大伯母救了母親的命,從此就覺得阿潛也是她生的。因此,阿昉還是由乳母帶,兼顧著替大伯母做些雜活。 父親出家的第二年,農曆七月十四,浦東起大風。三林塘一帶,房屋刮倒無數,百年的大樹連根拔起,海潮驟漲,突破堤壩十數處,農田悉數被淹。乳母一家投奔過來,男人在園子裡植樹種草,一個十六歲的大兒子在宅裡打雜,阿昉去塾裡讀書,就由他跟著。就此,這一家都在申府上討衣食。阿昉已經不需要專人服侍,可還是繞在乳母身前身後,上學前下學後都要看見一眼,叫一聲:阿媽,走了!阿媽,回來了! 阿昉與阿奎差一個輩分,卻只小四歲。但阿奎開蒙晚,入了塾學又不長進,背不下書,字寫得像蟹爬。等一年後阿昉開蒙,阿奎還在讀《三字經》。所以叔侄倆是讀一般書。有了阿昉在身邊,阿奎不得不放尊重些,別人呢,也不好再一味地排擠,倒安靜下來,讀了些書進去。但到底稟賦不夠,阿昉讀到《四書》了,他才開始念《千家詩》。至此,他也在塾中混了有二年半,結交幾個朋友,塾學就成消遣的地方。 阿昉年紀雖然小,但頭腦極聰明,已看得懂些世事。他看出那幾個所謂朋友,不過是貪饞叔叔的錢和東西,常是攛掇著上街逛。叔叔又好稱英雄,一激二激,就將錢花出去了,或者請酒,或者請飯。到七八月,天香園桃樹結果,每日都讓阿媽的兒子背一筐去,哪裡吃得了!就擲來玩,落到地上爛成泥和水。阿昉又看出,這些朋友其實是看不起叔叔的,連叔叔的東西也看不起,所以才會這般糟踐。下一日,他就不讓阿媽的兒子,他稱福哥的背桃子去塾學。叔叔對福哥說:聽我的還是聽他的?過年滿二十,正經娶了媳婦的福哥,看看大的,再看看小的,滿臉為難。那小的神色十分堅定,回說:聽有理的!阿奎哼一聲:豈有此理!在前邊走了,福哥趁勢放下背筐,曉得是大的怕小的。 就這樣,小的還得護著大的。那些不正經的人和心思,在阿昉跟前都有些畏縮,不止因為他正氣,還因為他明白。所以就避著他,趁他不注意,裹脅著阿奎就走了。塾裡面多有市井平民子弟,俚俗得很,有幾分小聰明,都用在看人眼色,占人便宜上頭。有阿奎這麼個倒賠賬的寶貨,哪裡捨得放過他?千方百計要榨油水。阿昉有兩次忽略,讓叔叔給他們劫跑,第三次就警覺了。 這一回,他緊跟著那一夥,穿過無數不知叫什麼名的巷子,是他聽也沒有聽說過的,就像陷了迷陣。但阿昉十分沉著,一邊盯著前面要跟的人,一邊留心走過的路,以防不認得回去。這幫人走走停停,說說笑笑,將阿奎擁在中間。走過鬧市,又走過寂寥的背街,最後上了一條船。阿昉就在岸上跟,船走得沒他快。就這樣,橫穿上海城,到了東南朝陽門下永興河邊一處街市,進一家酒樓。已到掌燈時分,夜市將起,稠密的燈籠間酒旗林立。阿昉聽阿媽說過幾則唐宋傳奇,就仿佛這情景什麼時候見過,心中並沒有好奇,只是為叔叔擔心,不曉得那些人會將他怎麼著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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