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王安憶 > 天香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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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先生說明來意,本是為趕新道觀開張的熱鬧,結果風順水不順,船遲了半日,錯過了,就想來試著尋訪故舊,沒料到真尋著了!張老爺說,其實通家上下都知道杭城雀兒營吳姓是舊交,可歷來無緣謀面,這回能來真是太好了,必定要住幾日。兩人細排了班輩,才發現彼此年紀雖差不多,但張老爺要比吳先生長兩輩,吳先生即改稱張太爺,張老爺不讓稱,吳先生執意,推讓一番,到底還是稱張太爺。慢慢敘來,又知道,張家和吳家一樣,族人都已分散,這裡只是其中一支,略旁開些的。說過往昔,又論今朝,兩地都有無窮的雜聞博見。杭城是個老地方,上海是個新天地,各一路的道行與風氣,卻都有奇致,情味盎然,是人世間的別境。不知覺中,就到掌燈時刻,飯桌擺開,張太爺囑僕傭到吳先生的客店取來行李,當晚住下了。 要說上海逸事,總也繞不開那幾家富戶和園子,說到天香園,吳先生不由豎起耳朵,只聽張太爺拍案道:巧了,收到申府的喜帖,後日他家孫子娶親,大宴賓客,正好一同去耍,每回天香園裡擺席,都有出奇制勝,可說是驚豔!吳先生心中一跳,想自己來晚了!又聽張太爺接著說道:申家有兄弟二人,申儒世和申明世,儒世天性素樸,就住梅家巷裡隔三兩院的一處宅子,深居簡出,與尋常人家無異;明世卻相反,崇尚繁華富麗,宅子巍峨堂皇,天香園就是他的;申明世正房裡也有兩個兒子,恰好是反一反,大的入世,二的出世,直出到做和尚。當然,申家的人都是錦衣玉食養大,縱然做和尚也是在自家廟裡,雕梁畫樓,玉佛琉璃燈;然而再反一反,俗世中的那個,娶一房妻納兩房妾,年屆四十方才得一子,那世外人則早早生了兩個兒子,也算作還孽債吧!娶親的是那個長子,名叫阿昉;小的叫阿潛,尚未聽說提親。 吳先生這才安下心來,問道:這兄弟倆是否再反一反呢?張太爺笑說:還看不出,據人說兩兄弟都極聰慧,品貌出眾,不像出家的爹爹,卻像他們的大伯;喪母時,大的五歲,略懂事,小的不滿三歲,眾人都憐惜他,不免溺愛,尤其是大伯母,因與他母親交好,既是當故人的遺物,又當自己的兒子,鍾愛無比,養成個女孩兒般,倒也不跋扈,只是過於精緻了,都說不知哪裡有更精緻的女孩兒能配他。 吳先生說:這也是他的福氣!張太爺說:誰知道呢?常言道,小時有福大時苦。吳先生又說:聽起來,這叫潛的孩子小時倒也不盡是福,也有苦,那麼小小年紀就沒了娘。張太爺道:這話也是,或說是不幸中的大幸。吳先生說:其實是他母親為他積的德,不是與大伯母好嗎?這好就全還在他身上,算得上蔭庇。張太爺點頭稱是,忽想起道:他母親娘家是泰康橋計姓,侄兒子娶的正是大伯母的女兒,是親上作親!吳先生問:這計家又是什麼樣的門戶呢?好人家!張太爺說,殷實、敦厚、直正,論起來,我們與他們還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故,不外是姑婆叔公,舅表姨表,或是多年前,上輩人在一處做官經商共事交道,要細敘也敘不清——同居一城,大約都能勾連得著,如同是一張大網。吳先生「哦」了一聲。 下一日,張太爺攜吳先生去逛,龍華寺、水仙宮、大王廟、閘橋……這些寺廟宮觀加起來抵不上靈隱寺一個大雄寶殿,其實無味得很。地貌呢,沒有山,這是一個大缺憾,水倒是有,橫一條豎一條,都是泥沙河塘,哪裡有西子湖的明秀清靈!但就正因為此,吳先生才覺得不凡,一股野氣,四下裡皆是,蓬蓬勃勃,無可限量。似乎天地初開,一團混沌遠沒有散乾淨,萬事萬物尚在將起未起之間。別的不說,單看河埠碼頭的桅林,簡直密不透風,走近去,立到帆底下,仰頭望去,那桅杆直入青天,篷帆的漿水味,江水的腥氣,海的鹽鹹,撲面而來。水手下錨的鐵鍊子當當地撞著河岸的條石,還有纖歌,悍拔得很,像地聲般,陣陣傳來……凡此種種,如箭在弦上,伺機待發,不知要發生什麼樣的大事情!吳先生是沒大出門的,但從來不自以為眼界窄,在杭城這地方,有南宋的底子,雖是偏安,也是個大朝代,前有古人,後有來者,足矣!但來到上海,吳先生忽覺著,那南宋的遺韻變得縹緲不實,越來越輕和弱,早已衰微了。 再一日的晚上,吳先生隨張太爺去了申家的天香園。奇光異色自不必說,吳先生的眼睛就在波光燈影中尋那個叫「潛」的孩子。隔了兩桌,有七八個女眷圍坐,間或來一個少年,穿一身翠藍底織金縷的袍衫,系一條絳紅綾子腰帶,戴一頂六瓣窄簷圓帽,帽上沒有鑲玉,而是綴一窄圈鹿皮。只見他走到一位婦人跟前,很奇怪地,在婦人膝上坐一時,旁人多不見怪,只當常態。起身離去時,吳先生看見了他的臉,左頰上顯出一個笑靨。吳先生不由額手稱慶:正是此人,千真萬確!希昭的笑靨是在右頰,可不是天配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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