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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〇


  阿潛比希昭長一歲,這年十五。自小在小綢房裡長大,起先與姐姐采萍做伴,後來采萍出閣,他便落單。開蒙之初,隨哥哥阿昉去了幾日塾學,流了許多眼淚,鬧了幾場病,到底賴下了,留在家中,由小綢教。小綢教他的,就是教采萍的一套。阿潛是個男孩,將來總是要處世立身,所以每月有幾日,就到大伯柯海處,讀一部《大學》,外加一部《左傳》。柯海中年方才得子,從未和這等少年應對過,起初竟不知所措,又似乎有一種羞怯。為掩飾窘狀,他格外做出威嚴,令阿潛感到膽寒。教與學就在這尷尬中開始。然而,學問的樂趣吸引了彼此雙方,柯海看出阿潛可謂冰雪聰明,也看出阿潛的聰明裡處處有小綢的調教。阿潛呢,從小沒受過父親的疼愛,雖然外表如女孩子家清秀溫雅,內心裡其實渴念有成年男子的注意。因此,一長一幼就都揣著求好的心,雖還是生分著,但到底經不得日復一日,漸漸地稔熟,相處也自如起來。

  有時,阿潛會提些怪異的問題,免不了旁門左道的嫌疑,可也令柯海十分驚訝他有見地。比如,阿潛排了五帝的族譜,對大伯說:黃帝生了玄囂與昌意,帝位一直在兄弟兩系間來回互往,彼此都很有禮,行的是禪讓;到了殷商就大不同,有了爭奪;直至春秋,天下分立,亂作一團,分明是一代不如一代,是不是人心不古的意思?柯海一時竟不好作答,思忖過後說出一個故事,就是公孫鞅和秦孝公。公孫鞅有謀才,但無人能識,四處碰壁,卻聽說秦國下令求賢,便找上門去,五次三番之後,秦孝公終於見他。第一次,公孫鞅與秦孝公講帝道,秦孝公從頭至尾打瞌睡,公孫鞅只得退出;第二次,公孫鞅以王道論之,秦孝公沒有瞌睡,注意聽了,聽完就遣他出去;第三次,公孫鞅講的是霸道,秦孝公與其暢談三天三夜!為什麼?秦孝公坦言道:帝王之道要數代方能立業,我等不得!阿潛聽完,說:都是霸道作的怪。柯海見他說得老氣橫秋,不覺好笑,抬手撫撫他的頭,就有一種親情生出。難免遺憾阿暆晚生了多年,無法如此父子兄弟。

  阿潛在柯海那裡讀書,與他大伯日漸親近,小綢難免有些不悅,有時會離間幾句,但也說不上什麼,讀書總歸是正途。然而,一旦聽說柯海要與阿潛擇親,還沒細問是怎樣的人家,立時將傳話人駁了回去。她說,四處遊冶來的野人家,會有什麼好的!這話傷了閔女兒,因她也是在柯海遊冶途中得來。有多事人傳到公公申明世那裡,也是不中聽,沈家是申家的世交,怎麼是野人家?但上下都知道小綢的性子,又知道她多年盡心盡力撫育阿潛,比得過親娘。所以,都只是惱在心裡,沒人敢與她辯駁。這一回擇親,便中途而廢了。

  杭城裡,其實有無數人家向希昭提親,都因老人家捨不得,婉拒了。這是老太爺親手調教,看著在跟前一點一點長起來的人,誰家的伢兒能有福分配她?多少呢,年紀大了,就像小孩子,缺一竅似的,看不見希昭正往大裡長。做父母的暗中著急,又不好違老人的意志。有幾次,湊得時機提起,剛開口便讓堵回去:你們是多她了還是怎的?這一次,來議親的是希昭的蒙師吳先生,所說人家也姓吳,論起來是吳先生本家。早說過,吳先生是南宋吳太后的後裔,雀兒營居住大多是她的族人,而嫡親一脈則住彩霞嶺下五福弄,那一家就是五福弄內的老戶,洪武年間,祖上中過進士,做了官。後世雖然功業平平,家境亦很一般,但操守謹嚴,子孫均賢孝,人丁也興旺,是個大家,住個大宅。所以,他家的台門是五福弄內最高而闊的。到了如今,這家小子倏忽間顯出異質,小小年紀應童試,縣試、府試、院試均上榜,取生員入泮。

  吳文童出生隆慶三年,長希昭兩歲,生相清俊,性情溫和。且和希昭同樣,也是大人捧在手心,好比珠在貝殼裡,一點一點潤大的。吳家和沈家相互都有聽聞,多年前,希昭還是個小伢兒,沈老太爺曾攜孫女兒去牛羊司巷的蔣苑喝茶,還與吳家的老太爺見面寒暄。大約就是那時,吳家老太爺看見的希昭。當時存心不存心不知道,但到了孫子論婚娶的年齡,很自然的,就想起了沈家小女。

  這一樁親,無論家世、門風、人品,都無比合適,與希昭可說天地之配。希昭的父母親再按捺不下了,生恐老太爺拒絕,在背地與吳先生商議,請先生務必耐心,一次不行,說二次,二次不行三次。然而一次,二次,三次,老太爺均是一個謝辭。吳先生也沒辦法了,勸了句:眾人都知道老太爺格外疼希昭,正因為此,才不敢耽誤了!老太爺聽此話,並不做聲。吳先生又跟了一句:坊間有俗話道,籮裡挑花,越挑越花,我看老太爺是挑花眼了!老太爺不禁笑了,放下手裡的茶盅,說道:你們這些人,婆婆媽媽的,我怎能將希昭的終身大事交付出去?這樁事由我做主,其餘一個人也莫插嘴。

  吳先生就問:老太爺心中是不是已經有了中意的人?老太爺沉吟一時,慢慢地說道:有一個人——誰呢?大家都向老太爺傾過身去。你們記不記得曾經造訪過的上海客人?第一回來,希昭還小,那客人就看見過;上年嘉興修葺煙雨樓之後,多少人前去觀瞻,上海客人順道來了杭州,是第二回。人們自然都記得,不敢插嘴,噤聲聽老太爺接著往下說——這一回,客人與我說,他有一個侄兒,比希昭長一歲,從小死了娘,爹爹又進庵念經修行,就是由大伯、大伯母帶大,因不是親生,所以倒比親生的更用心,吃的用的是他大伯母調理,他大伯自己教書授業,簡直就是玉琢的。聽的人無一不在點頭,吳先生忍不住開口添一句:那一家可是殷實大戶!老太爺打斷道:大不大戶算得了什麼?並不想高攀,只是十分喜歡這家人的性情,看那客人就可看出,有天籟,與我孫女兒相合!客人他自己向我提起兒女親事,可回去之後卻再沒有音信。我們是女家,萬不可先開這個口,否則希昭不是太委屈了?人們再沒想到,一年來,老太爺心中擱了這麼件事,聽起來是很不錯,可畢竟曠日已久,又隔得遠,誰也保不住境遇有變。老太爺歎息一聲:我只是心不甘,總覺著兩個孩子有緣,就想,再等等,再等等!

  眾人都止了聲息,默了一陣,希昭的父親忽然說:我曾記得爹爹說過,上海客人與我們家祖輩就有交誼,尋尋看有沒有什麼互通的親友,囑人打聽一下,應無不妥。老太爺說:這就要仔細理一理了,說是世交,只是說說而已,並沒有認真追究過根底。此時,靜坐一邊的希昭娘開口了,說她聽客人提過一句,他的父親做官時,往返途中在家住過。老太爺「哦」了一聲,漸漸記起,隱約中,那父親雖是在家中住過,但並不是直接的交情,而是由人介紹,還有手書一封,似乎是那人的兄長?對了,那位兄長也是做官的,在西南地方做太守,和沈老太爺家過去的一位清客是朋友——那位清客原是行商,專往川蜀地方販去一種絲料,織天鵝絨所用,再將黑白胡椒販回交易——因都是江南人,可算作大同鄉,在那蠻夷之地,人不親土還親呢!這位清客在沈家住有一年半,離去後便不知所蹤。如此溯本清源,竟是越來越遠,最後遁入虛妄。吳先生試圖另闢蹊徑,重新來起,問那清客與沈家又是如何干係,沈老太爺答:無親無故!人們再無話可說。

  停一時,吳先生又生一計。他說,吳家在上海倒有一位真正的世交,姓張,原先頗有些往來,後來,那家太爺官至杭嘉湖道,為免攀附和弊私的嫌疑,雙方都疏遠下來,久不通信息,只聽說如今漸趨中落,卻還居於上海。同是一地鄉賢,張與申必是相互知道,何不請張老爺來說話呢?沈家人說,多年不走動,平白忽啦啦上門,怎麼不莽撞?吳先生又說,四月十四,為呂洞賓誕日,早聽說上海建道觀紫霞殿,別稱「小武當」,正是那一日開殿,就說是去看熱鬧,順途探訪,也是說得過去。人們也說:能看那小子一眼最好,說不定只是家中人自己吹噓,其實並不怎麼樣的,那提都不值得提了!沈老太爺想了想,說了聲:也好。

  說來又不巧又巧,吳先生來到上海,已是四月十六,紫霞殿的開殿已過,集市也到收尾之時,可卻趕上另一樁盛事。

  這天,吳先生在肇嘉浜虹橋下船,雇一領藍布轎,尋到四牌樓梅家弄,敲了張老爺的門。初始,有一陣愕然,但等吳先生報出杭州雀兒營吳家的來歷,立即悟過來,迎進門,廳堂裡坐下,喚人斟茶。喝茶時,吳先生略打量四壁,多少有些逼仄局促。前面的天井只有三四步進退,磚平瓦齊,卻也十分規整。貼牆立幾株芭蕉,還有幾縷青藤爬上屋簷。屋內壁上有幾張字畫,其中有倪瓚一幅山水小品,方才透露家世淵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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