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王安憶 > 天香 | 上頁 下頁 |
| 三七 |
|
|
|
吳太後身為女流,卻毫不讓鬚眉,這是老太爺對希昭的祈願。開蒙過後,希昭就在家中讀書,並不去吳先生那個塾學。如今,雀兒營地方,多已是雜院,院中套院,或者院連院。來塾中就讀的,也不外平常人家子弟,或開作坊,或為行販,不過是學幾個字將來記個流水賬。坊間就有詩文譏嘲:「一陣烏鴉噪晚風,大家齊唱好喉嚨,趙錢孫李周吳鄭,天地玄黃宇宙洪」——吳先生多少是個落魄的讀書人了。而希昭,終究是個女孩兒。 實際上,希昭由老太爺自家教。每天上午,早飯過後,老太爺面前的案子上,一杯清茶,一本《千家詩》,一根戒尺——只是做樣子,哪裡捨得往寶貝孫女手上挨。希昭坐在小矮凳上,面前是一張矮幾,幾上也是一本《千家詩》。先念書,再寫字。寫影本,倒是吳先生的字,寫在礬紙上,覆一層白紙,透出筆跡,讓希昭描。吳先生寫了一筆好字,工整的柳體。 讀完寫完,已到午時。中飯過後,希昭便是跟了母親學女紅。對此,老太爺不說是也不說不是,他內心裡期望希昭成才女,不宜沾染閨中習氣,還怕累著她;但也看出希昭天生是個女孩兒,一派女兒家情致。喜歡花,喜歡魚缸裡的金魚,喜歡綾子綢子。看她小小年紀,掌剪子裁布的手勢已經十分秀氣。曉得本性難易,也隨她去了。暗中卻思忖加重功課,提前讀《論語》和《孟子》,可到底覺著太過整肅,最後定於《詩經》。因此,半年之後,希昭讀過大半本《千家詩》,直接就讀《詩經》。寫字呢,越過寫跳格,開始臨帖,臨的是歐陽詢。 吳先生有時會來看他的女弟子讀書。吳先生雖然寒素,但儀錶清潔安靜,漸漸也成了沈家台門裡的座上客。他對希昭臨歐體有些顧慮,以為險厲了,小孩兒家筆力不達,反走偏鋒學些皮毛。沈老太爺悄聲告訴吳先生,他本意是想去希昭些閨閣氣,或者臨趙孟頫,委宛些如何?吳先生答道:人品即見書品,分明宋宗室人,卻為元朝廷做官,幾可稱逆倫!趙某的字並非委宛,而是一股諂媚妖嬈。說著話,面上便露慨然之色。老太爺這才明白問錯了人,趕緊收住,重新問道:吳先生覺得臨誰家帖好?吳先生笑道:依我說,還是柳公權,雖也是從王羲之、歐陽詢一脈相傳,但取其精華,樸而力,且又工,最為大方,有了它作底,再是變體都入不了旁門左道。沈老太爺也笑:我就知道吳先生是柳党!吳先生不覺紅了臉:我倒是想與他同黨,不知人家要還是不要。說罷這席話,吳先生也不肯留自己的字給學生臨了,而是提議臨柳公權《送梨帖題跋》。 吳先生也會畫幾筆,書法崇古,畫上卻是競近。特推崇本朝唐寅,對同輩人董其昌亦頗關注,以為不可小視。卻不屑于徐渭,鄙夷此人沒骨氣,做嚴党胡宗憲門下客,不惜濃墨重彩寫捉筆文章《進白鹿表》,真要是精忠赤誠倒也無話可說,可主子一陷囹圄,竟嚇得發狂,惟恐受連累,又戳耳,又搗腎,還將妻子殺了。但凡懦怯的人又都陰狠,下得了手,徐渭就是明證。好比人品見於書品,同樣也見於畫品,無論人們怎麼說徐渭好,吳先生總是不接腔的。 吳先生是一個正直的讀書人,他喜歡唐寅,多少因為唐子畏信義上沒有詬病,也喜歡他的人性,風流倜儻。吳先生自己是個謹嚴的人,可那是言表,內心呢?也是有豪放不羈的一面。倘若他早些年生,興許會和唐寅做朋友。當然,最喜歡的還是他的畫意。怎麼說?有趣。可能是說淺了,但在吳先生看來,書和畫不同,書是道,畫是意趣,有點類似詩和詞的區別,詩言志,詞言情。唐寅的畫,人物、舟車、樓觀,無所不工,有人間情!吳先生說的「有趣」,就是指這個。杭城是個俗世,街巷阡陌,不是人家便是店肆,四處是鬧嚷嚷的生計,不是清靜致遠的境界。吳先生身在其中,總歸要濡染做人的興頭。如此說來,吳先生喜歡的畫,是要有人,空山深谷,會讓他悵然若失。南宋過來的人,一是忠義,二是入世。 吳先生有時會和沈老太爺論史,不是正統史家那一派的,而是瓜田豆棚的風氣。比如,他們論到杭州的舊名「武林」來自於何?固然西南有武林山,《漢書》《晉書》、地志上都如此說,武林山和武林水。可是,不還有更古的武林嗎?就是江西鄱陽湖東岸武陵山下,亦有一個武林。司馬遷《東越列傳》中記載,漢武帝元鼎六年,東越王餘善與漢水軍樓船將軍楊僕交戰,屢戰屢敗,退入武陵山。漢武帝決意滅余善,除後患,四軍合圍,樓船將軍從武林出兵;中尉王溫舒從梅嶺出;下瀨將軍從白沙出;橫海將軍韓說就是從句章出,句章不就是會稽!兩個武林同屬越地,這武林或許出自那武林也莫可說!那武林史有記載,更有名目。可是,吳先生又說出第三個「武林」,即三國中吳國所築虎林城,於是,時間拉回來一百年。秋浦河下游,石城縣西,長江東,其時三足鼎立,長江中下游為孫權一統,此地與彼地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,似也脫不了干係! 正說得熱烈,冷不防,矮幾上臨帖的希昭忽然插言道:阿爺你忘了,還有晉太元中,桃花源的武陵呢!兩個大人都一驚,停了停,想起希昭已背過《千家詩》,其中就有陶淵明《桃花源詩》。沈老太爺說:東晉要晚幾個世代,那武陵又在沅江,蠻夷之地,故有武陵蠻之稱,應是與其他武林無關。希昭卻不服:阿爺,不論如何,我就是當我是那個地方的武陵人!這年她八歲,已有主見,說話的樣子極認真,老太爺很覺有趣,說:隨你!吳先生也說:索性起個號,武陵女史。此時,沈老太爺倒不安起來,桃花源其實是個冥想之處,純屬子虛烏有,聯想起生希昭那月的朔日,大清早來叩門問路的姑子——不禁生出悔意,讓希昭讀書太早,又太多,心性還未長全,會不會失了常情,一徑往刁鑽古怪上走?因此,讀到《詩經》,再不往深處教,臨帖也隨她高興。這樣,希昭就餘出好些玩耍的時間。 希昭玩耍什麼呢?穿珠子!母親攜她到高銀巷珠子市場買珠子穿珠花。路兩邊全是珠子鋪,琉璃珠子盛在扁桶裡,顏色形制各異。赤、橙、紅、綠、青、藍、紫、雜色、合色、無色;長、方、扁、正圓、橢圓、圓鼓、腰鼓、契形、錐形、水滴形、蓮花形;金銀片、雲母片、琥珀片、翡翠片、螺片、貝片、牙片……希昭的眼睛都來不及看。珠市上多是女子,擦肩摩踵,間雜穿行著敞蓋轎,四個轎夫抬一領。轎中人多是年輕貌美,衣著新穎,臉上的脂粉很鮮豔,一旦看見想買的珠子,便停下轎來,欠出身子。店家忙不迭地端了上前,任她挑揀。 有一回,一領轎正停在希昭身邊,只覺一股茉莉花香襲來,接著便看見一隻手伸過來,拈起一顆珠子。這只手,有些像男人的,碩而長,顏色卻是玉白。食指與拇指拈著珠子,對了光慢慢轉動,珠子一閃一閃,轉到了孔眼,便有一束針似的光穿透出來,沒有缺損,也沒有死眼。就這麼挑著,一顆接一顆。那小二捧著珠盆,一動不敢動。待挑齊了,再要比較大小顏色勻不勻,略有差池便揀出來,重新再挑。終於完了,交給店主打包結繩,兩隻手相互輕拍幾下,仿佛剛才挑的是糧食,於是要撣去手上的浮塵。一低頭,看見希昭,笑一笑,眸子亮閃閃的。額頭遮眉勒上,嵌一塊紫玉。希昭從沒見過如此明麗又大膽灑脫的女人,也像個男人,而且是見過世面的男人,不由看呆了。女人笑得更高興了,從袖籠裡摸出一個單耳墜子,也是珠子穿的,小紅豆珠子糾成一球,吊一滴透明珠,就像果子上的露水。 希昭木呆著,忘了伸手接,女人一低頭,將耳墜子掛在希昭頸項上的盤花紐上,接過店主裹好的珠子,偏身重又上了轎,走了。母親亦是木瞪瞪地看著這一幕,待那領轎走得看不見,女人的背影也看不見,才回過頭,就要摘希昭紐襻上的墜子,無奈一雙小手捂得牢牢的,不讓摘。只得小聲囑咐,切不能讓阿爺看見。可第二日,阿爺還是看見了,在希昭的墨盒裡,紅亮亮的一小朵,甚是醒目。沈老太爺年輕時也荒唐過,認得出是什麼人的東西,如此妖嬈而又可愛。看了一會兒,終於沒有收走。那姑子的頎長身影又出現在眼前,心想,但讓希昭俗豔些無妨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