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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三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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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,沈老太爺自己也帶希昭逛去,乘了轎上環翠樓。環翠樓不是樓,原是坊,宋徽宗時有道士徐奭居住此地,舊名就叫做大隱坊。房屋漸漸頹圮,夷為平地,然後又夾道植樹,依山坡盤旋而上,足幾裡長,於是更名環翠。沿綠樹蜿蜒,不知覺中,就上了城隍山。山上有亭,亭中是茶榭,賣茶葉。茶客先品嘗後沽價,買賣不成也不要緊,說聲:下次來!便道別了。那賣茶的就是種茶的,其中一戶姓朱,與沈老太爺熟稔,每年開春明前茶都是朱老大送去的。 沈老太爺下了轎,坐在小竹椅上,等紅泥爐上的水沸,沖進陶土壺中,第一潽專洗茶盅茶碗,第二潽方才進口,然後便談一些年景和茶事。先說到北地人愛喝茉莉花茶,其實是北地水硬,龍井毛尖猴魁是清味,全被壓住,只有花茶這樣的濃香,雖俗卻剛勁,泡得出來。又說東海上有一個臺灣島,極高的山頂上,覆著千年的雪,那茶好不容易生長,剛出尖子,來不及摘下,就凍傷,搶下來的那一些,卻有異香,微妙難以形容,但未免太刁鑽了。 沈老太爺就問,如朱老大這樣,幾輩子種茶為生計,慣愛喝哪一味呢?朱老大說,茶是吸精氣的,要不喝了怎麼能提神醒困,種茶人靠什麼補氣?野茶!那野茶在老太爺這般錦衣玉食的福氣人看來,和燒灶的柴差不多,根本想不到用來煎茶!可我們終年身在茶裡,不是茶田茶山就是茶房茶灶,倘不是特別的有蠻力的,舌頭就辨不出。沈老太爺說:這就叫久入蘭芝之室而不知其香。朱老大笑道:單從茶說,野茶卻也有格外的好處。什麼好處?沈老太爺問。好比大塊吃肉,大碗喝酒;再好比,肉裡的肥肉,酒裡的酒頭。 沈老太爺說:老大的意思是茶裡的膏腴?朱老大說:這就說不上來了,總歸是勁足,殺饞,只不過這饞不是饞肉的那個饞。說得老太爺大生好奇,非也要嘗上一嘗,於是,朱老大就將一粗瓷大海碗裡,填了足有大半碗褐色的葉梗。沈老太爺說:難道是烏乾菜?朱老大只是笑,將爐上的滾水直直沖下,頓時碗沿起了一圈沫,猶如肉裡的油。停了半刻,沫消下去些,朱老大說:可以喝了! 正待沈老太爺要端碗,斜刺裡穿出一個小人兒,伏下頭湊在碗沿,朱老大只來得及說一聲:喝不得!希昭已經吸了一小口,頓時跳起腳來,因是又苦又澀還又辛辣。朱老大趕緊遞過舀子,冰冰涼的山泉水,喝了兩大口,再又漱了嘴,才好些。沈老太爺更捺不下了,端起來也是一口,當然不會像希昭那麼不能忍,卻也覺得極難下嚥,勉強品了品,說了句:好有一比,就是煙葉!朱老大簡直樂不可支。就在這時,希昭已經睡過去,怎麼也叫不醒。朱老大說:小伢兒醉了,不是醉酒,是醉茶。沈老太爺不覺也有了醺然之意。 朱老大一邊種茶,炒茶,賣茶,一邊還做些篾器。兒子媳婦都會劈竹,削篾,編筐織席。小老大將青篾破成絲,紮了一個蚱蜢,小竹竿挑著,送給希昭,只是希昭不醒,便插在轎座邊上。那蚱蜢綠瑩瑩的,隨了轎夫的步子一彈一跳。就這樣,一老一小,合著眼,做著夢,下山去了。日頭在道旁綠樹林裡伴他們走一段,便下到西邊的湖裡,樹林子變得一片金紅,各色鳥兒回了窩,炸了營似的叫,蟲子也跟進來,一同鬧起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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