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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六


  ▼第二卷 繡畫

  ▼15 希昭

  要說杭州這個城,離不開南宋。相隔一整個朝代,幾百年時間,萬松嶺的皇宮只剩殘垣斷壁。那一條一萬三千五百尺長的禦街,三萬五千三百塊石板至少碎了有一半。環城十三門塞了六七門。紫禁城內,吏、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,六部二十司所在,如今已是坊巷民居。皇帝郊天必經的輦路,泥地覆上石板,車走人行。鹽茶榷場成了菜地。騏驥院教駿營,馴馬之地徒留一片空場。皇帝的潛邸則成鬧市。御花園成了木作坊,取名板兒街。忠將岳飛成仁之地行人如織。昔日府學今朝遍地垂柳。整個杭州城的規制已經大改樣,當年的嶺夷為平地,平地起了坡,鬧市變荒郊,荒郊街巷縱橫。

  然而有一樁事卻自南宋沿襲下來,至今依舊,那就是杭州路名均稱坊稱巷。清河坊、裡仁坊、高士坊、太平坊、保佑仿、弼教坊、同春坊、流福坊、報恩坊、百井坊、壽安坊、積善坊……更有不計其數的巷:嚴官巷、白馬廟巷、太廟巷、丁衙巷、四賢祠巷、十五奎巷、箭道巷、祥義巷、四條巷、獅子巷、竹椅子巷、牛羊司巷、扒蠟子巷、柳翠井巷、蔡官巷……在這坊巷名裡就能尋到南朝的蹤跡。

  比如清河坊,名自清河郡王張俊,與岳飛韓世忠,並稱三大將,後附逆秦檜而害嶽飛,就住清河坊西太平巷;比如壽安坊,通花市,各雜色名花俱備,像似西京的壽安山,因此得名;比如弼教坊,曾經設宗子肄業之學校;再比如,太平坊裡設的是行用庫,專收破爛錢鈔,是應「天下太平,錢法井然」,所以得名;比如,孝宗得痢疾,嚴先生治好了,賜金加祿,所住的裡巷便稱嚴官巷;白馬廟巷內的白馬廟,祭的就是南渡時載康王的白馬;太廟巷裡曾是皇帝家廟;扒蠟子巷本來該叫八作司巷,生生讓市井俚俗叫跑了音,那裡是京師內外營造修理的泥作、赤石作、桐油作、石作、磚作、瓦作、竹作、井作,共八作;柳翠井巷得名于其時名妓柳翠,居住巷內,特鑿一井;牛羊司巷內專為御用祭祀,飼養牲畜……諸如此類,不一而足。這是一宗南宋遺痕,再一宗是語音。那「兒」字音,分明是北來的,從此,市井中便操這半官半俗的言語。三是民俗,立秋采楸葉插鬢,鬼節放燈湖上,冬至大如年,亦是宋室所傳遺風。第四宗是花事。

  候潮門外,望仙橋東至望江門的輦路邊,有一條打繩巷,巷後有木槿牆。夏秋之際,紫紅和玉白開成一籬,一望如錦;望仙橋以北,薦橋以西,湧金門以南,有天桃巷,實則是櫻桃園,掛果時節漫天殷紅;桃花所在則稱「紅門局」,相隔不過幾條坊巷;再北有大方池,種植荷花;往南石榴園;薦橋以東,清泰門以南,板兒巷裡有百花池;西出板兒巷,是茉莉園;癸巷裡的向日葵;白衙巷內的白葭;五柳巷中五棵柳;花園弄的八株桂;金家蕩的山茶;吳衙莊裡有海棠……北出薦橋,有義井巷,巷內四眼井,井水特宜染紫,是花洇所致;南出薦橋有香餅子園,專事采花蜜制香料開香肆……爛漫濃豔,全是那時候繁衍至今。再有一樁遺蹤,是聲色動靜——琵琶街的管弦;水溝巷裡石板底下,雨後水流的汩汩;木履巷裡木屐響;沙皮巷的響器;鐵線巷的鋦缸;毛竹弄內破竹;高銀巷珠璣落盤……全是那一朝的遺音,去蕪存菁,滴水穿岩般穿越過來,做了市聲。宮牆柳成行人蔭,王謝燕飛尋常百姓家。

  方才說過,在候潮門直街,有一條打繩巷,據說名自「從繩則正」的意思,巷內西邊有一座蕭太傅廟,祀的是西漢大臣蕭望之,廟址原是南宋綱房。不幾步遠處有無極宮,所在也是南宋遺址,從官宅邸。背後那一片木槿籬牆,據稱是從南宋繁衍下來。雖說是口傳,但這三處地方相互佐證,大體上差不離,就很可信了。無論信不信,那南宋都是飄渺的。在這市井裡巷,煙火溽染,懷古幽情早化作茶餘飯後的閒話。歲月流逝,朝代更迭,許多閒話又都是以訛傳訛,卻有誰會去計較?要緊的還是目下,讀書人的功名,勞作者的生計,發送老的,拉拔小的。其實,從南宋過來,就是如此這般,還將繼續如此這般地過下去。歷代史官修撰,都是本朝記前朝;這日復一日,月複一月,年復一年,則是本朝記本朝。

  打繩巷以條石鋪地,兩邊民宅,多是白牆、青磚、黑瓦,幾座宅院闊大,台門高於左右,顯見得是有身份有家世。其中一戶姓沈,祖上在南宋做過鹽茶鈔合同引押的官。忽必烈坐天下時候,子孫都隱居蟄伏。直到明成化年,有一人中進士,才又走上仕途,授浙江建德知縣。為政期間,修了一部縣誌,然後退官。看起來,沈氏是以詩書傳家,並不重官祿,也是從世事中得來的人生感悟,遂養成淡泊的性情。或就因為此,家道逐漸中落,在這時間裡,沈氏定居到了打繩巷內。要論起來,打繩巷內的所謂大台門裡,都有淵源,但又都式微了,所以才會與柴米人家雜居於側巷。到這時,沈家人口也甚為單薄,僅一子一女,女兒出嫁,做了外姓人;兒子成婚後,生有一女,之後三年再無動靜。第三年納了妾,又生一女,隔一年,才生下一子。是年,長女希昭七歲。

  希昭生於隆慶二年二月十九,觀世音的誕辰。依杭城舊俗,要生的那月的初一,頭一個上門的客,無論遠近親疏,是男賓,就是生男,女賓即生女。二月初一這日,天剛薄亮,就有人敲門。開門請進,是個外鄉人,去無極宮燒頭炷香。外鄉人哪裡見過杭州阡陌縱橫的街巷,不禁走迷了,立在巷子中間,進不得,退不得,抬腳上了這家台門,不知台門裡有個待產婆,更不知有此杭俗。聽到敲門人說話聲,隔了窗戶只見來人站在天井裡,背對門,長身玉立,包頭,布履,著一襲青衫,有一股俊逸,分明是個書生!問明瞭路,複又退出去,轉身時,腰胯間那一折,才看出是女身,原來是個姑子。不多日,果然娩下一個女嬰,沈老太爺並無大沮喪,那朔日清晨叩門的姑子,留下印象十分雅麗,且是去無極宮,生產的那日恰巧逢觀音誕辰——幾處跡象一碰頭,便是吉兆。

  所以,希昭是當男孩養的。三朝洗浴;彌月剃頭;百日齋王母壽星;周歲戴百家鎖——向左右鄰舍討來錢幣,其中必要有勞、顧、萬、年、陳五姓,取諧音「牢過萬年城」,然後熔了打鎖。希昭學步時,也做「斬腳筋」。所謂「斬腳筋」,是用稻草接成兩行,小腳一左一右踩過去,後面緊跟一人,將稻草斬斷,意思是將來路途平坦,不會有磕絆阻礙。七歲那一年,希昭有了弟弟,家中的器重並不減,反因她出落得清秀可人,而且穎慧,寵愛更在弟弟之上。依然請了蒙師破蒙。

  前一日,就備下一盆活魚,一隻活公雞,前者為龍,後者為鳳。外婆家送來一盤粽子一盤糕,求「高中」的吉辭,隨後洗浴更衣。到了當日,早晨起來,吃一碗糖水蛋。堂上已點起一對紅蠟燭,先生坐在左側。先朝上拜孔夫子,磕三個頭;爬起來掉轉身,再朝側座拜先生,磕三個頭。活魚和公雞自有人攜了去放生,這邊則正襟危坐,由先生教幾句書,先生念一句,學生跟一句。再又把了手寫一張紅朱字,才算完成。

  先生姓吳,住候潮門直街北頭的雀兒營地方。雀兒營的名字亦來自南宋,掌管皇帝車駕出行的鸞儀司曾設在此,之後往南遷移麗正門外,原址就歸了高宗後嗣吳太后所有。據傳,這吳太后煞是神奇,文通經史,寫一筆瘦金體,可與徽宗混真;武能劍騎,金兵臨杭州城下,高宗從海上遁走,就是這個吳太后,快馬疾弓,射無虛發,追兵紛紛落地。如此這般,關於吳太后的文功武略,杭城遍地皆是佳話。

  吳太后宅邸在更向北的彩霞嶺下,緊靠城根,如今名為五福弄,所以那裡應是吳太后嫡傳,而雀兒營這裡則為旁系。經幾百年繁衍,枝節蔓生,實已旁到不能再旁,難免會有牽強附會。但無論是五福弄裡的吳姓,還是雀兒營的,都保持著宋室皇家脈統,以詩書為生業,元朝時無一人從仕做官。到大明天下,洪武三年開科取士,次年就有人中舉;成化二十年,出了狀元公;還有中武舉的,正應了吳太后風概。但到底功名平平,興許是南宋偏安時久,繼而外族人統天下,便養成避世的性格,逍遙自在。杭州這地方又不難討生活,只要頭上有一爿瓦遮風雨,哪裡都找得來些嚼吃。因此,吳先生的家稱得上清貧,開了一家塾學,收街坊十數個孩子讀書,憑束脩做生計。沈老太爺請吳先生為希昭開蒙,是看在吳太后的名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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