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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二


  小綢和閔漸漸地移步走入花蹊,有一些極細的刺紮著手,勾起衣裙上的絲,緊接著,又被花和葉撫平了。那些蕊,長短不一,將無數的粉蜜點在身上臉上。一種盤旋的莖纏在發間的簪上,扯也扯不開,倒把簪子搖落了。往裡去,花叢愈密,幾乎無從插足,站立不穩,蜂蝶又擾著視線,真是迷亂。兩人只得攜起手,一步一步地掙著走。花事何等繁榮!縱深處各樣的花擠成一團,嘁嘁喳喳,說著花語。一球球的花,錘子似的敲打著她們的臂和肩,似乎是著惱了,因為攪擾了它們暗藏的心事。

  閔說:姐姐,出去吧!小綢也惱了,執意再向前走,可到底是人家的世界,擠也擠不進去,只得退回了。那和尚卻自有路徑,信步在花畦裡行走,左右揮動水舀子,嘴張合著,仿佛在唱,唱什麼呢?被那天籟的靜聲吞沒了,所以聽不見。轉眼看見她們,低頭拾起什麼,一左一右朝她們扔過來。兩件東西在空中打著旋,落在跟前,竟然是兩隻草編的僧履。小綢罵一聲「瘋和尚」,閔也跟著罵一聲「瘋和尚」。出了氣,這才轉身回去。誰都沒覺得,兩人的手還攜在一起。

  花事向晚的時節,柯海回來了,隨船載回一尊石佛。正如阮郎所說,青田凍石質地如玉。青田人又善刻,法像十分端麗。形狀略比常人長大一些,盤坐蓮花之上,作施無畏手勢。看上去,並非一味的莊嚴,而是可親。其時,殿閣漆工已完畢,大功告成,是一座玲瓏的廟庵,天香園裡再添一景。只是柯海吃了苦,要看石頭,又要監工,再是來回趕路,車馬勞頓。到底年過三十,步入中年,不再是年輕時候的精神力氣,所以回來就病了一場,煎湯熬藥十數日,方才恢復起來。這十數日柯海是養息在他娘這裡。因閔那裡有雙胞胎女兒牽扯著,不能全心全意照料,索性就在三重閣下二重院左翼,獨辟了幾間房,讓柯海住著,申夫人親自監督醫藥湯水,專去買了個小丫頭伺候著。小丫頭名叫落蘇,原來是母親在茄子地裡做活時落地的,就叫了這名,因本地話茄子也叫落蘇。

  落蘇不是個機靈人,不曉得吃了申夫人多少責打,方才一點一點學會如何服侍病人。一旦學會了,就再忘不了,等柯海病好了,還當個病人一樣服侍,讓人氣極之後反好笑起來。柯海在母親這裡,一住就是兩月,清靜不說,還茶水周到。更要緊的是,有人陪伴說話。母親自是不必說了,那個落蘇談吐行事亦十分可樂。年少時,與小綢鬧彆扭,被鎖在院子外邊,柯海就是投奔母親來的,這時,無意間又住過來,方才發現自己已受閔冷落很久。閔當然不敢像小綢那麼對他,可卻另有一種拒絕的辦法,不知不覺地,與他疏遠成陌路人。

  落蘇生得頗像過年時坊間捏的泥人,粗疏中有一股開朗,憨態可掬,無論身子還是性子,都很皮實,經得起磨折。柯海一是趁著生病,可以任性,二也是落蘇是這樣的人,所以徹底怠惰下來。也才發現,多年來,自己都是提著精神過的,小綢,甚而至於閔,都是絹做的人物,簡直是如履薄冰。這會兒,就幾乎有些耍賴似的,本來可以自己做的事,也要差遣落蘇;本來不至於發火動氣的差池,非要呵斥一通才出得氣。有一回,喊落蘇倒茶,因叫得急,落蘇將一盅滾水翻在自己手上,柯海張口就要罵她笨,卻見這丫頭捧著手,原地跳了幾個高,樣子十分滑稽,不由笑起來。笑過之後想到,落蘇是個人,也是知痛癢的,方才感到不忍。

  柯海本性不會欺負人,對落蘇的殘忍裡多少有著玩笑的意思,漸漸地,就收斂起來。偶爾也與她正經對答幾句,知道她家與小桃一樣,是菜農,不過要更遠些,在浦東地方,也不如小桃家富庶。因兒女多,總共有九個,地又薄瘠,多是沙土,度日相當艱難。落蘇在姐妹兄弟裡排正中,她由四姐背大,然後又由她背六弟,她家孩子都是這麼一個負一個地長大。而背負弟妹只是人生第一件勞役,接著就要燒水做飯,到田地摘菜點豆——說到此,落蘇不無得意地說道,什麼時候讓她回家看父母,她定帶幾個好瓜給大爺嘗,沙地最適宜種瓜,今年又少雨,准保甜得像蜜!

  柯海忽就生出一個念頭:納娶落蘇做妾。其實呢,申夫人為兒子買下落蘇,心裡也存著這個意思。柯海說是有一妻一妾,可家室一直沒有和諧過,先是妻妾不共戴天,後是妻妾串連一氣不理他,到如今是孤家寡人。無論是柯海,還是申夫人,都是將落蘇當個貼身丫頭。柯海已不是少年,兒女情長事輕,要緊的是該有個倒茶送水的人。再有,柯海難道真的命中無子?落蘇看上去卻是個能生養的人。

  柯海要收落蘇做房裡人,很快傳開,小綢和閔自然聽說了。小綢是沒什麼,所有的恩愛情仇在納閔的日子裡就已經塵埃落定,偶爾想起當時直恨得咬牙,還覺得挺可笑,自己對自己說:何苦呢?一筆一畫寫下的璿璣圖也不知塞到哪裡去,大約是冬天裡點了生炭爐子了。閔呢,很奇怪的,興奮著。有人當著她揶揄落蘇的形貌舉止,她抬起頭,對著說話人的眼睛:他娶他的,幹我們何事!「我們」兩個字自然是指她和姐姐。這一回,小綢並沒有反駁,只作聽不見。說話人討了個沒趣,退走了。小綢方才轉臉對閔斥道:哪裡來這麼多廢話!男人討姨娘,輪得上另一個姨娘說話?閔就回嘴:所以我說不幹我們的事!

  小綢冷笑:什麼時候嘴硬起來了,以前可不敢!閔吐一吐舌頭,笑了。自打進申家的門,閔從未露過這樣俏皮的面容。小綢只好說:這姨娘瘋了!閔收起笑容,正色道:我想讓姐姐知道我的心。小綢強笑道:我要知道你的心做什麼?閔的臉色更加嚴整:這個家裡,什麼人閔都不在乎,只在乎姐姐!小綢笑不出來了:我又何須你在乎不在乎的。閔說:二姐姐走了,姐姐沒了伴,我知道我連二姐姐的一小點兒都比不上,可我也想和姐姐做伴呢!小綢不想閔看見自己的眼淚,硬著臉說一聲:你又提她!站起身,撂下繡花針,下樓去了。

  走在園子裡,小綢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擺店肆做買賣的情景,柯海賣布,她賣藥,鎮海賣書——鎮海媳婦還沒過門,在南翔泰康橋的娘家,替她娘剪桑葉呢!那一日,老太太也來逛,在她藥鋪裡抓了一服藥。如今,老太太走了,卻來了丫頭、雙生子、阿昉、阿潛一串,鎮海媳婦是來了又走了。許多人影在小綢眼前往互交替,將個園子擠得熙熙攘攘,轉眼間,那些人又沒了,原來十來個春秋過去了。不知不覺,眼裡的淚幹了,心裡一片空明。聽見有人喊大嫂嫂,抬頭左右四顧,看不見人。那人又喊一聲,聲音從池面上來,循聲過去,看見了,是妹妹。懷裡坐著個小子,乘在一艘小船裡,鴨四劃著槳,穿行于荷葉蓮蓬中,時顯時隱。小綢不由恍惚起來,似乎身處虛實之間。又忽然肩上被人拍一下,原來妹妹上岸了,一手牽小子,另一手拉著嫂嫂,去蓮庵看石佛了。

  立秋之後,落蘇就收房了。給她爹媽一些銀兩,再替她做幾身衣服,打幾副釵環,梳了頭。柯海將息的幾間屋,原就是一個偏院,這時候也不另收拾了,新換了帳幔被褥,安頓下來。從此,柯海飲食起居,一應事務都由落蘇照料。許多東西是她沒經過和看過的,但她自有一股鄉下人的耿勁,螞蟻啃骨頭一般啃下來。中間不知出過多少又氣又笑的事故,倒也添一番樂趣。

  柯海對落蘇,頗有些類似當年申明世對蕎麥,兩人都是鄉間野地裡無拘束地長成,屬《詩經》裡面「國風」一派的。落蘇不如蕎麥嬌媚,更要憨實幾分,多少有些呆愣,可伶俐又如何?小綢與閔都稱得上人裡的尖子,柯海對付得身心俱疲,到頭來連個閒話的人都沒有。對落蘇,卻是想怎麼就怎麼的。何況,落蘇也並非一味的呆愣,那就叫蠢了。方才不是說她耿嗎?耿出來的一點心機,也頗為可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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