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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三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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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13 新納 自鎮海媳婦去世,小綢第一次來到繡閣。滿窗綠色,臨水的屋簷下,新築了一個燕巢。三寸長的樹枝,一根根地壘起,用泥糊住,都是一口口用嘴銜來的,又精巧又結實,簡直是化工神造。上一年,和鎮海媳婦一同說話,不就是說這個來著?竟然好像隔一世了。巢沿上探出兩隻乳燕的小腦袋,顯然得著了音訊,果然不一時,兩隻成年的燕子就飛來了,嘴對嘴地喂蟲子吃。呢喃一陣,大燕子再飛出去,乳燕也縮回腦袋,安靜下來,好一片祥和!池裡新栽的藕節,發出了嫩葉,一片覆一片,隔水可見桃林,開了花,如同紅雲飄浮。園子裡欣欣向榮,萬物勃發,可是鎮海媳婦她在哪裡呢?閣裡面,鎮海媳婦的花繃已經收起,重新排了疏密,就好像從來也沒有過這一架花繃,可又好像處處都是那一架,上面是未繡完的海棠花,一半開,一半謝。小綢的眼睛走到哪裡,哪裡就是一個空,針裡缺了那一枚,線裡少了那一綹,燈暗了一盞,影滅了一幢。 閔伏在繡活上,不敢抬頭正眼看,餘光裡是姐姐呆坐的身子。曉得姐姐舊的傷心沒過去,新的又來了。本來,她們三人一處,日日在這閣上繡活說話,閔和姐姐混得沒了芥蒂。如今,鎮海媳婦走了,她們的芥蒂就又回來了。事實上,這兩人還沒有正經說過話呢,都是鎮海媳婦兩頭傳。不錯,她和姐姐是一同替鎮海媳婦繡的壽衣,可那不還是鎮海媳婦?是鎮海媳婦的壽衣。棺槨闔上,就再也沒了,她們又是各在一邊,姐姐是姐姐,閔是閔。閔自知不能和鎮海媳婦比,配不上和姐姐好,中間又有了柯海橫著,是邁不過去的檻。可要是閔不能和姐姐好,那麼就更沒人與姐姐做伴,姐姐就孤零零一個人了。因此,閔對小綢,又是怕又是可憐。 兩個人分坐兩端,各自傷心,忽然聽見一陣雜遝的腳步,不由一驚。樓梯口已上來人,隔著珠簾看,仿佛穿一身短打,纏包頭。服侍的女人趕緊攔住,問他做什麼。那人說話莽撞,嗓音還帶著些乳腔,分明是個孩子。言語往來幾句,被逐下樓去,方才沉寂的氣氛倒活動起來。原來是庵堂工地上的雜役,看見這邊有個樓,心生好奇,過來張一眼。女人們怪督工的不管好自己的人,前幾日還有人捉池子裡的鴛鴦,以為是麻鴨,要燉來吃,幸虧被鴨四看見奪下了。 小綢歎口氣道:不怪人家沒規矩,本就是個自由世界,不論怎樣的事由,最終都是熱火朝天,趕集似的!一個人要出家,一宅子都動起來,起廟的起廟,請佛的請佛。女人們笑道:這是福氣,難得的好興致。然後又勸說:這樣好的天氣,大奶奶不如下樓去園子裡逛逛,庵裡那個瘋和尚種了一畦花,蜂蝶亂舞,王母娘娘的百花園大約也不過如此。 小綢搖頭道:罷了,一個人有什麼可逛的!「一個人」的說法明擺是不將閔算作一起的。女人們曉得大奶奶還是放不下二奶奶,又想勸又怕勸得太過反而更傷心,不敢再說什麼,退到珠簾外去了。小綢無心拿針線,兀自坐著出神。簷下的燕子巢聒噪起來,大燕子又飛回了,立在巢沿上,尾翼東一剪,西一剪,小綢心裡則是一陣明,一陣暗。方才女人們說到王母娘娘的百花園,她便想:鎮海媳婦已經在王母娘娘那裡登了仙籍。緊接著又一想:鎮海媳婦入仙籍與我何干?我與她總歸是天人兩隔。可是,三生石的故事卻湧上心間,或有一天,再度聚首也說不定的!這樣,小綢就努力去想,她們平日裡說話有沒有相約一類的,似乎沒有,又似乎有!彼此交換乳名這一節算得算不得?可是自己的乳名事先已經說給柯海知道了,這個密約就破了。再則,曾有一次戲言道,用阿潛換丫頭這一句又算得算不得?如今,阿潛是交給了小綢,可丫頭呢?要丫頭的人卻自顧自走了,分明是爽約!望著簷下的燕巢,這大塊自然,神來之筆,小綢黯然神傷:女媧可補天,誰來補我心裡的這塊缺呢? 小綢一味沉浸在傷逝的痛惜中,不可自拔,冷不防聽見有人說話。回頭一看,說話的人竟是閔。閔低著頭,眼睛看著花繃上的繡面,就好像對了繡活說話。閔說:我恨不能替二姐姐死,讓二姐姐和姐姐做伴,可我又替不了,只好眼睜睜看姐姐難過。小綢發怒了:這是什麼話?難道我如此歹毒,盼著你死!你死了能救活她嗎?人各有命,誰替得了誰!閔被罵得不能出聲,只是流淚。 小綢還是不饒她,接著說:我難過我的,幹你什麼事?我們妯娌之間好和不好,有旁邊人什麼事?你倒說說看!閔低頭流淚,小綢不放過,追著問:你說呀!閔實在被逼急了,抬頭說:我知道姐姐恨我,我可說一句實話,我與大爺已經沒什麼干係,天地知道,信不信隨姐姐!小綢聽了這話,禁不住又羞又惱,氣急之下,反笑起來:你和大爺的干係,是要對我說的嗎?我倒要告訴你一句,我與那人是沒有干係的,也不會因此恨你,我平白恨你做什麼?我與你又有什麼干係?別以為幾件繡活就可以籠絡我,那還不是看我弟媳的面子?提到故去的人,小綢戛然語止,閔的淚也不流了。一隻蜜蜂飛進窗裡,嗡嗡營營,在花繃上站下,又飛起,再站下,以為那是真花。盤旋一陣,又飛出去,閣裡再無一點聲音。兩人憂愁地想: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呀? 事實上,這一場當鑼面鼓的對嘴,倒是破了一個戒,兩人不搭腔的戒。現在她們可以說話了,雖然小綢沒什麼好聲氣,閔的臉也是繃著,可那也是說話呀!不說又怎麼辦?傳話的人沒有了。越來越多的蜂飛進閣裡,女人們說都是從瘋和尚種的花畦那邊飛來的,也不敢驅趕,聽憑它們在花繃上打旋。尾刺掃起一股子小風,帶著太陽光的金絲銀絲,晃得人目眩。小綢將繡花針一撂,說一聲「走」!起身下樓,閔跟著,一前一後出了閣。沿池子走一段,再上甬道,就看得見「蓮庵」兩個字的匾額了。新殿堂已經造起,還未上漆,就是原木的新鮮的黃白,日頭底下十分醒目。領路的女人引她們繞院牆而行,好避過做活的工匠雜役,從院牆外折上一條泥路小徑。 小徑在柳林裡穿行,路面曬軟了,腳底心暖暖的。透過婆娑柳絲,一邊是新木的樓閣,一邊是亮閃閃的白蓮涇。走出柳林,一片爛漫撲面過來。碗口大的紅花,開在白和粉的小花之中;喇叭筒狀的紫色花突兀而立,底下是無數倒掛的小金鐘;複瓣的黃花,一層層疊壘著,四周是細長蕊的藍花;無色透明薄如蟬翼的黛色花,映著絨球般翠綠的蕾。花和花之間是各樣的草,鋸齒的、裂瓣的、鑲邊的、掛絮的、雙色的、嵌拼的、捲曲的、垂懸的……走過去,忽然騰空而起一幅錦緞,原來是採花的蝶,覆在花叢,錦緞揭開,花與草的顏色更深一成,形制輪廓也鮮明凸起。 小綢和閔都屏住了氣息,幾乎忘記天上還是人間。這一片花田,向河畔漫去,漫去,與白蘆葦接住,於是,那婆婆娑娑的葦葉,便為這圃仙苑劃了一道界。太陽從白蓮涇上射過來,金光熠熠中,只見一個人揮著長柄的水舀,奮力一揚,撒開一幅水簾,晶亮的水粒子布在空中,再落下。就知道是那瘋和尚。天地間全讓顏色和光線填滿了,還有一種無聲的聲音,充盈於光和色之中。辨不出是怎樣的靜與響,就覺得光和色都在顫動,人則不禁微悸,輕輕打著戰。有濕漉沁涼的齏粉撒了一頭一身,天地全都搖曳一下。瘋和尚的水舀子正向她們近來,背著亮,只看得見和尚長大的身形,攜了一片陰涼,四周暗一暗,從她們身邊過去了。 小綢和閔都不敢走動,怕驚醒了什麼似的。蝶群又回來了,還有落在她們衣裙的繡花上的。蜂也來了,嗡嗡地從耳邊一陣陣掠過,那天地裡的響就是它們攪的,就知道有多少野物在飛舞。腳下的地仿佛也在動,又是什麼活物在拱,拱,拱出土,長成不知什麼樣的東西。這些光色動止全鋪排開來,織成類似氤氳的虛靜,人處在其中有一種茫然和悵然,不知何時何地,又是何人。要說是會駭怕的,可卻又長了膽子,無所畏懼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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