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王安憶 > 天香 | 上頁 下頁 |
| 三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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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海喪妻的次年春上,這一日,下東楠木樓來,先到三重院內給父母親磕了頭,再到嫂子處托了阿昉阿潛,最後上了西楠木樓見哥哥柯海。柯海察覺這一段鎮海神色異常,上下又有許多傳言,並不意外,只是心中黯然,明知不能挽回還是問一句:非如此不可了嗎?鎮海不回答,伏下身去也要磕頭,被柯海拉住。忽憶起自小二人手牽手地玩耍、讀書,每一回的淘氣,都是他起事,弟弟隨從,因不如他伶俐乖巧,反代他受過,錯受許多責備。繼而又想到兄弟的憨實忠良,偏偏命運多舛,寒窗苦讀不得功名,心不生二,卻不能從一而終。要說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,在這兄弟身上卻不靈驗,怨不得他要避世。雖然並不遠遁,父母親只允他在蓮庵守志,但總歸是世外與世內,這才叫咫尺天涯! 柯海不由落下淚來,說道:咱們家是怎麼了?一會兒死人,一會兒去做和尚,還過不過日子了!鎮海戚然之外又覺好笑,想這才是哥哥說的話,就好像興頭上被人澆了冷水,老大地不高興。柯海拭了把淚,說:都怪三月三去龍華寺,遇見那個不知哪裡冶遊來的,僧不僧,道不道,仙不仙,俗不俗,引得人移了性情。鎮海說:全不是一事一人的緣故,其實我生來與哥哥是兩種人;哥哥做什麼都得心應手,我卻不能,只一個人諸事不管,方才自在。 柯海悶聲說:這樣說來,你都不該娶親生子,如今身為人父能諸事不管嗎?鎮海低頭道:豈止不該娶親生子?我都是不該出生的人,留下一堆累贅,只有靠哥哥去收拾,也是成全我。這一回,是鎮海眼裡有了淚光,柯海反倒不忍了,揮手道:罷了罷了,你只管念經吃素去!總算生了兩個兒子,為申家續了香火,我雖是個俗透的人,卻無子,倒是大不孝。鎮海說:哥哥又不是年邁的人,說這話忒早了吧!柯海苦笑:那還不是定勢?你嫂嫂已和我絕斷,不瞞你說,閔如今也不大理我,她們姐妹成一党了。看柯海苦惱,鎮海又要發笑,心想各人都有世事糾纏,哥哥的糾纏,便是閨閣中事,這也才是哥哥! 鎮海要進庵修行,申明世擴建蓮庵勢在必行。鎮海試圖勸止:修行在心,不在廟大廟小。申明世便冷笑:既在心性,又何必入庵?在家做居士不也可成正果!鎮海回說:道行不夠,心不靜,才必要進庵堂。申明世又冷笑:我知你是小隱隱於野,中隱隱於市,大隱隱於朝的意思,你既是小隱,就必得給你修個「野」!鎮海知道父親氣自己遁世,無所安慰,也幸好有奢華的喜好,權當給個由頭興一番土木,家廟寒素原又是父親長久的心病。就這樣,轉眼間,天香園裡又堆起條石木材磚瓦,進來工匠。沉寂幾年,這時候又有了大動靜。 蓮庵的格局因地制宜,不能鋪陳太廣,新建一進天王殿,一進觀音堂,一進讀經閣,閣後種一片柳林。這一殿、一堂、一閣、一林,是在舊庵正殿的位置再拓深,原先的兩翼側殿便做了禪房。那條白蓮涇本是從側殿邊流過,如今卻是在柳林下繞個彎,圈起個半島,蓮庵仿佛從天香園東北伸出一隅,兩下裡若即若離,可分可合。那瘋和尚還在,因吃好住好,倒不那麼瘋,越來越成個常人。燒香點燈之餘,就在白蓮涇邊栽花種草,到了春夏,姹紫嫣紅開成一片。新庵子初有規制,申明世囑柯海過去看了,竟覺得是個人間仙境,鎮海出家帶來的淒涼哀戚一掃而空,想出家人自有一番生趣。來回左右走了幾遍,柯海終看出還有一樁建設未有計劃,那就是缺一尊好佛像。回來與父親說了,申明世讓柯海自去籌措,於是就找阮郎討主意。 其時,阮郎在上海收鹽。嘉定龔家有士子要入春闈,因與阮郎有世交,便商量以舊園為抵押,借一筆盤纏。阮郎說,若能中舉,園子還你,錢也不要了!不知是不是受激勵的緣故,龔秀才真中了。阮郎也不食言,將園子還了龔家。就此,人們都稱這園子「還你園」,蓋過原先的名字,正鬧得轟轟烈烈。 阮郎聽柯海說家廟中少一尊佛,思忖道:金鑲玉的佛太奢,不合菩薩的本意;木胎泥塑呢,又過廉了,與府上的家道、園子的風尚不符。我倒是想——柯海催他快說,阮郎讓他莫急,慢慢說道:浙江青田,山上產出一種石,名凍石,顧名思義,就是凝脂的意思,品貌可以想見;那地方又都善刻石,倘用凍石刻一尊佛,不需太大,亦不能過小,六七尺,與常人同比的一尊,謙遜虔敬,既有玉之德,又有石之質,不是皆大歡喜?柯海一聽,來不及問價,只是緊著要知道,如何才能得來。阮郎笑道:海兄弟總是急性子!柯海一勁地催,阮郎就說:俗話百聞不如一見,還是要到實地察考一番再作定議。於是,三天之後,柯海隨阮郎又一次出遊去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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