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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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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走過一處側院,院內是幾間禪房,有一間極狹窄,近似夾牆,勉強擱得下一張榻,壁上卻鑲有一方石屏,刻了幾行字,原是一位法號「拙猊」的和尚,圓寂時留下的一則歌偈:「去得乾淨,莫負山僧忙報信。懸崖撒手踏虛空,那有塵緣些子剩。來得好,來得好,前日是前生,今日是今生。大地一輪紅日曉。和尚們,吃飽飯,休論閑是閑非,卻把光陰錯過了。」柯海讀了一遍,好笑地說:世外人四大皆空,又何鬚生怕「光陰錯過了」,還是惜生啊!鎮海這時說話了:四大皆空的「空」並非虛空的「空」,反是「有」,因都是「有」,所以才能「撒手」,才是「前日是前生」「今日是今生」,說是惜生也沒錯,其實是悲天憫人,俗話說的苦海慈航,就是這個意思。 這是自喪妻後,鎮海說話最多的一次,柯海愣怔著,鴨四卻插上嘴來:二爺說得極是,前生和今生只隔著一道陰陽界,界河上有座橋,橋上坐一個老婆婆,專給人喝迷魂湯,喝了湯就把前生的事都忘了;三林塘曾經出過一件奇事,一小孩生下地就會說話,聲稱自己本姓劉,天順年中過舉人,果然會背四書五經,原就是錯過了,漏喝迷魂湯!柯海說:那不是沒喝湯,而是妖孽,不是祥兆,趕緊溺死了算!鴨四趕忙搖手:不能溺!不能溺!接著又講了一樁怪事:嘉靖元年東鄉一戶人家,添一小子,頭上有肉角,眼睛生在額頂,如同大爺所說,一下子就溺在了溝裡,結果怎麼著?七月朔風,百年的大樹連根拔起,無數間屋坍塌,瓦片滿天飛,壩破了口子,海水倒灌,幾千頃田地受淹……柯海喝止道:越說越過,這些怪力亂神的言語,菩薩跟前說得說不得?鴨四不服,囁嚅一聲:還不是爺們先起的頭!說話間,鎮海已挪步出院落,柯海便跟上,鴨四殿后,一僕二主繼續往前逛去。 出得龍華寺,時間就到午前,集市正達鼎沸之勢。所有的攤販都在吆喝,牛羊也在叫,雜耍的都在翻騰,只見人頭攢動上方,不時有人飛上來,空中打幾個斤斗,再落下。也是像來時那樣,順人流而去,三折兩回,卻擠進一家茶樓,耳根刷地靜下來。這茶樓窗明几淨,案椅一色的柳木,漆黑了,擺得也很寬朗。茶房穿著整齊,青布衫,前襟紮起,袖口挽上,翻出雪白的襯裡布,皂色鞋,白布襪,走路悄沒聲的,引著上了二樓。樓板、扶手、廊柱,一應漆紅,牆刷得粉白,因此,眼睛陡地一亮。茶是明前茶,杯盞是青花,幾色茶點亦很精細:糖棗、松仁、鹵豆干、蜜漬青梅。茶房又問要不要用膳,有面和湯包。柯海問是葷是素,茶房笑答:雖是在寺廟腳下,但那布袋和尚其實不拘泥規矩,不是有一句話,酒肉穿腸過,佛祖心中留?所以是葷的。鴨四將爺們安頓下來,自去龍華蕩邊找船老大喝酒,就剩了柯海鎮海兩人。 方才寺裡說那一番話後,鎮海又沉寂下來。柯海搜索一遍,也搜索不出話題,又加上走累了,於是便都默著,靜靜地喝茶。心裡逐漸安穩,也不再焦渴,這才覺得肚饑,正好,面和湯包上來了。柯海便又憶起揚州的湯包,再做一番對比,對比的結果是,維揚湯包個大汁多,更飽滿些,但肉餡中有醬油,味就重了;此地的則清淡些,不是說有上下,而是風範不同。對柯海的評說,鎮海只應著,說的人多少要掃興,可也慣了,知道這是個興味淡泊的人,又在喪妻的境遇裡。吃過面和湯包,茶房又換上新茶。明前茶總是嫩,二道過後便無味了。換茶的時候,茶房說那邊有個先生,問二位要不要相面。柯海說,他們讀書人並不信這些。茶房走開一會兒,轉回來,說:先生的意思並不是算命,只是對二位客人做一番說解。茶房又道:俗話說,窮算命,富燒香,一看就是貴人,怎麼敢算命呢!後一句顯見得是茶房自己添的,在這大吉日子裡,極想促成一筆生意。柯海鎮海就不好堅辭,反正鴨四也還沒來,枯坐也是枯坐,答應了。不一時,茶房便引來一個人。 來人著一身皂,原來是個道士。柯海與鎮海憑窗相對坐,他便在向窗的椅上坐下。迎光一看,瞳仁竟是碧色,開口說話則流露北音。問是哪裡來,回說隴阪。柯海戲謔道:遠來的和尚好燒香啊!道士說:並非和尚,是小道一名。柯海就說:釋道一家!說笑一會兒,道士問:二位客人是兄弟不是?柯海說:你是仙家,何須問,就當一目了然。道士歎一聲,說:仙道的名聲全是讓些江湖術士糟踐了,簡直就像賣狗皮膏藥的,和欺詐差不多了。 柯海不服:難道不是先知先覺嗎?道士又歎一聲:萬事萬物的命行都是天機,所謂天機不可破,哪個人敢先知先覺?能後知後覺就頂頂了得不過的了。這時,鎮海說話了:師父後知了什麼,又後覺了什麼呢?原來鎮海一直在仔細聽著。柯海倒有些意外,看兄弟一眼,本是淡泊的表情,現在變得凝注起來。道士也看鎮海一眼:方才從窗下無意間仰頭一望,見二位客人,頗覺意趣。何種意趣?鎮海問。此時,柯海成了聽客,由鎮海與道士問答。怎麼說呢?道士面露微笑,說出四個字:相得益彰。柯海與鎮海不由面面相覷:相得益彰? 是的,相得益彰,一正一反,一動一靜,一行一止,一出一進,天生一對!柯海說:師父不還是看出我兩人是兄弟了?道士說:你們兄弟在先,我知道在後。柯海認輸:不與你爭,接著說吧!道士便繼續說:因是同根生,方才能如此相對,說是同根,不僅指同父母,還是同運命,都是好命人,然而一是苦果,一是樂果。柯海禁不住追問:誰是苦果?誰是樂果?道士又笑:這不用問,你們自己知道,小道說過不算命。鎮海也發問了:既是好命,又為何有苦樂之分?道士看著鎮海,答道:這苦不是那苦!鎮海似有所悟,微微點頭。而且苦樂相生——道士又說。鎮海不再問,柯海也覺沒什麼可說的,寂然片刻,柯海取出二十枚嘉錢,鎮海趕緊去攔,生怕褻瀆了仙家,不想道士將嘉錢一擼,嘚啷啷進了錢袋,說:道行不夠,因此不敢不收錢。謝過後起身離座,下樓去了。待俯窗看,窗下人潮依然,那人在其中,一湧二湧,不見了。 不一會兒,鴨四也來了,報告說,蕩裡的船擠得了不得,進的進,出的出,屏住了,一鍋粥似的,好不容易靠岸上來找爺們,是不是該回了?於是叫來茶房算茶錢飯錢,又另給二枚小錢,千謝萬謝中出得茶樓。柯海見鎮海怔怔的,曉得還在想道士的話,就說:你也看見了,話裡暗藏機鋒,雖是不落卜卦的俗套,結果還不是一樣要錢,可不能信那個邪。鎮海不說什麼,跟了柯海,在人叢中擠著,往龍華蕩過去。 去龍華寺回來,鎮海似乎好了些,在房中不只是呆坐,間或讀書寫字,偶爾還會下樓到園子裡走走。要是遇到阿昉和阿潛,看他們的眼光亦不嚇人了。摸摸阿昉的頭,再將阿潛抱在懷裡。只是兩個孩子都不怎麼要他,在懷裡只一時便掙著下來,要找伯娘。 伯娘就是小綢,這一向,都是伯娘帶他們。將他們領在她的院子裡,同丫頭一併起居玩耍。阿昉已入學讀書,也是在錢府上的家塾,與小叔阿奎一同。兩人相差五歲,讀的書卻是一樣,是阿奎遲笨,也是阿昉聰明,而且懂事。有侄兒在身邊,做叔叔的多少要放尊重,做出長輩的樣子,所以就不那麼淘氣了。只是讀書無論如何上不了心,權且當個消遣。每日叔侄倆相跟著去和來,彼此都有了照應。阿潛其實也到了開蒙的時候,小綢卻不讓。原本她怪鎮海媳婦溺愛,如今她的溺愛更甚。阿潛早就養得極嬌嫩,膚色分外白皙,眉眼像畫上去一般,猛一看,就像是個女孩兒。如今,隨了丫頭寫字描花,性情越發細緻纖巧。 小綢的房裡,一年四季熏著花香:春天是蘭,夏日蓮,秋天海棠,冬是臘梅。從此,阿潛就聞不得別的。他從父親懷裡掙出,急急地趕回伯娘的院子。問他怎麼一眨眼就來了,他說爹爹房裡有氣味。問什麼氣味,說是書的味。小綢不覺笑道:那是「書香」!阿潛偏說是「書臭」,其實是舊書中蠹蟲的氣味。打上幾個噴嚏,才將氣味清乾淨,安靜下來。這麼一個繡人兒,怎麼去得塾學?塾學就是個草莽世界,什麼樣的人沒有?單是那氣味就能將阿潛熏死。 不止是嗅覺,大約還是小孩子的慧眼,阿潛最先發覺,他爹爹起了出家的心,只是說不明白。總是說爹爹身上有「木」的氣味,又說是「藥」的氣味。問香還是臭,回說不香也不臭。再問味甜還是味苦,不甜也不苦。究竟是什麼味?回答還是「木」味。等事發之後,人們才想到,那是鎮海在抄《華嚴經》。抄經的紙是特製,以沉香木培種楮樹而做漿,阿潛說的「木」味就是沉香的氣味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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