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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八


  ▼12 歸去來

  鎮海媳婦走後,有兩個人最傷心。一個是小綢,一夕間將眼淚流幹,就不再哭。她不上繡閣去繡活,也不寫字讀書,只呆坐著。凡勸她的,她都聽不見。柯海心中著急,禁不住要去安慰,她看著柯海,好像看著一件奇怪的東西,這眼光就將柯海逼回去了。閔伴在她身邊,一是不敢說什麼,二也是不知怎麼說,就像個木頭人,有她無她一個樣。丫頭牽了阿昉阿潛,身後跟了雙胞胎,一夥孩子站在小綢面前,齊齊地仰臉看她。她低頭看了一圈,專揀出阿潛攬在懷裡。自此,阿潛就不能離她懷。本來是一個人呆坐,現在變成抱了阿潛呆坐。但畢竟阿潛是個活物,不能一味安分不動,總要生出些事來,一會兒要吃喝,一會兒要尿,還要找他母親。於是,小綢不想動也得動,不僅要伺候,更反過來要哄阿潛,人們這才舒一口氣。

  小綢與鎮海媳婦有情意,人人知道。小綢不易與人結好,一旦結上,便割頭不換。就像男人間的交情,義膽忠腸。鎮海媳婦這一走,她自然是最傷心。但還有一個傷心欲絕人,卻是出乎意料,那就是鎮海。這一對夫婦,從來平淡,兩人的性情都是端莊持重,彼此間不會親膩,相敬如賓主那一類夫妻。於是,未曾料到鎮海會如此大慟。他撫棺哀泣,然後親自執紼相送。媳婦娘家人只得歎息女兒沒有福分。之後,鎮海就如同小綢一樣,面隅而坐,周遭人事全視而不見。人們也像對小綢那樣,牽了阿昉阿潛去喚他,這招對鎮海卻不靈了。他茫茫然看兒子們一眼,不認識似的,又轉回臉去,那兩個小的便怯怯地退回來,再不敢近前了。

  這一番動亂中,冬去春來。出得城門,便可看見河畔上一方一方的油菜花,黃亮黃亮,飛著白色的粉蝶。西南處的龍華寺,自嘉靖三十二年,倭寇進犯,摧殘蹂躪,只餘下一片斷垣。歷年來,相繼有十數位高僧,在廢墟上修復重建,雖然不能盡還永樂年鼎盛時期的原貌,但一殿一堂,一台一閣,依稀可見規模輪廓。香火也漸漸興旺起來。這一年,皇上為皇太后賀歲,將藏經頒發給天下各名山名寺,龍華寺方丈達果禪師正在京師學法,聞訊即刻請降恩頒賜,於是,得佛經七百一十八函,又得賜匾額「大興國慈華禪寺」。三月初三,是彌勒菩薩圓寂日,龍華寺便舉行一連三天的大法事。柯海知道鎮海這些年在讀經,將科舉的事都淡了,趁此機會就要拉他去散心。

  鎮海的行貌舉止有些嚇著柯海了。雖然沒有任何過激之處,但恰就是這讓人不安。在格外沉寂的外表下面,醞釀著什麼樣的事故,又將如何發作?事實上,柯海自小不怎麼把鎮海放在眼裡,由外及裡,鎮海都是個孱弱的人。不止在柯海,在他們的父母,心中難免也是忽略鎮海的。後來,有了兒子,人們又是更多地歸功於他的媳婦。時日長久,鎮海的喜樂與哀苦無意間變得不足輕重。鎮海家的歿了,柯海曾經去勸慰,開口第一句就是:真沒想到,你和弟媳這般情深!這話多少有些佻,可見出柯海對兄弟的不介意。鎮海搖一下頭,回答:我是情淺之人。就再不說話,柯海倒發怵了,這話聽起來似是有移性的徵兆。之後,柯海再沒有勸過鎮海,卻認真地替他擔憂了。

  柯海拉鎮海去龍華寺,鎮海自然不肯,柯海竟請動父母親,一併說服,鎮海只得起身了。兄弟二人換了出門的衣服,出側門到方浜碼頭,上一條船,慢慢劃走了。這情景有些類似多年前,申儒世申明世去白鶴村找章師傅的那一日。當然這一對兄弟要比那一對年輕,且不像那一對年齡相隔,但兩人的氣質秉性亦同樣有一種差異,卻是倒過來,弟弟像當年的哥哥申儒世篤實沉著,哥哥則像當年的弟弟申明世,神采飛揚,意氣風發。但這只是表面,事實上,他們的人生都與父輩不同了,離開求科進仕漸行漸遠,各有各的去向。究竟是兩代人了。

  船向西走,轉入穿心河,折過頭,行駛一段,便到了肇嘉浜。出了城門,過萬生橋,眼前豁然開朗許多。柯海不免會想起冶遊的光景,隨著阮郎,順流或溯水,兩岸的風光撲面而來,再擦肩而去,不復回返,如同聖人所言:逝者如斯夫!可是,畢竟,留下了一些原委,造成事端,比如閔。柯海的無窮煩惱也因此生起。要不是閔,柯海大約一輩子不會懂得一個「愁」字。再有,墨廠,也是從那逝川中所得來,繼而才有了柯海墨。這是柯海,凡事總意在那個「得」字,而鎮海顯然不,他盡是「失」。開花時他想到花謝;起高樓他想到樓塌了;娶親了,枕邊人能否長相守?如此居安思危,他還是沒想到媳婦會真的一撒手,從此天人兩隔。人們拉著孩子勸他,他想的是孩子長大,不知道會有怎樣的遭際命運,就覺得生他們到世上,簡直是造孽。是性子孱弱所致,更是冥思的結果。所以,船下的流水倒是合乎他的心境,漸漸地就生出一種平靜。

  但凡是兄弟,大約總是有一種背反相成、和而不同的情形,一個是陰面,一個是陽面,就好比大塊中的小世界。不只是面貌、秉性,還在命運和遭際。在這萬曆元年三月三的出遊中,很快還會生出另一種說法,形容柯海和鎮海之間的情形。此時,船方進入龍華蕩,看得見高聳的龍華塔,百步橋上人和車絡繹不絕。過百步橋,就入了市鎮。寺周邊的街巷幾成市廛,店肆都已開張,酒幡如林,四鄉八野的村民各攜田地作坊生產的果實與器物,沿街設攤,擠擠挨挨,間雜有猴戲雜耍,測字相面,其中,香燭紙紮最為興隆。香客們熙來攘往,有從陸路來,亦有從水路走,岸上是車,岸下是船。龍華寺內香煙升騰,遠望過去猶如一片祥雲。頌經的營營聲中,時會響起鐘磬,清音穿行繚繞,漸趨消散,營營聲又貼地升起。鴨四引柯海鎮海上了岸,擠進人叢,簡直是身不由己,就被一路推著,走去又走來。幾個折返,到底走到寺廟跟前。人潮更加洶湧,力量亦更加強勁,如同江水過閘,呼的一下進去了。

  龍華寺尚未恢復到永樂年間的規制,但鐘樓、寶塔、韋馱殿、大雄寶殿、羅漢堂、經閣,再有幾處山房與禪房已立起來,形勢相當可觀。此時,灌水似的灌進人來,幾乎要將幾處院落台閣淹起來,到底是人氣更旺。龍華寺自古供奉彌勒佛,法像來自明州奉化布袋和尚,笑口常開,肚腹肥大,是世間佛,所以與人親。隨人潮湧來湧去,柯海鎮海不免覺得無趣,只有鴨四很開心。無論彌勒佛還是韋陀都能讓他找出相像的熟人來,不外是鄰里街坊;四下的人裡面,又被他尋出幾個菩薩的化身,指給兩個主子看。有他在其間打岔,雖然多少有些冒犯,倒添出幾分興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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