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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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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夫人看得出神,那巢裡的雛燕,張著紅嘴,嗷嗷待哺,嬌憨可人。抬眼環顧,周圍麗人繡羅,想這園子從名字起,就有娟秀氣息,桃林、蓮池,如今又有繡閣,樣樣件件,繁衍生息,漸成巾幗天地。眼睛又一次停在海棠花的繡繃上,曉得那繡主是再難來了,方才想起此行的事由,不禁感到一陣戚然。停了停,讓人將三個孩子領開,從隨身的女人手中取過一段綾羅,梅紅色隱羅紋。閔的娘家幾代織工,做姑娘時見過織物不計其數,看得出這不是一般的綾羅,而是上等嘉湖絲料,花機提線織成,顯見得是宮中用物,大約是老爺做京官時得到又存下的。 申夫人將梅紅綾羅遞到小綢手上,小綢警覺地一收手,綾羅險些兒落地。隨身女人要接,被申夫人撣開手,再將綾羅遞給閔。閔不敢不接,直瞪瞪看著綾羅,那梅紅豔麗得逼人,叫人駭怕。申夫人左右看看這妻妾二人,原本是不共戴天,如此這般,到底坐在了一處,覺著欣慰。但不免又要想起那通好的中間人,眼中就要有淚了。定了定神,申夫人說話了:你們姐妹情誼好,無論替她繡樣什麼,究竟只有二十三四,裝裹太素淨了,讓人更難受。小綢睜著一雙圓眼,朗聲說:母親在說誰呢!申夫人並不責怪她衝撞,也不接她的話,只按自己的意思往下說:這匹綾子是忒華貴了些,只是想到那孩子性情那麼仁厚,生了兩個兒子,就一心想要好好地發送,別的也顧不上了。小綢還是問:母親說什麼發送不發送的,咱們家不都好好的!申夫人看見大媳婦滿臉慍色,以為「生兩個兒子」的話傷了她,卻也沒心思補救,歎息一聲,立起來,轉身下樓了。這兩個都忘了起身送行,只坐著,那一匹梅紅無比的搶眼,簡直叫人心驚。 閔的眼淚落下來,啪的一聲。小綢卻笑起來:說什麼呀?青天白日,信口胡謅!閔哭著叫了聲「姐姐」,小綢厲聲道:誰是你姐姐!閔再不敢出聲,低頭飲泣。小綢笑道:我才不怕呢!上回不是都說不行了,結果如何?我有墨呢!墨裡的寶,通常人家哪裡曉得,別看他們申家富,造得起園子,娶得起三妻六妾,其實沒多少見識的!上人不過才中個進士,那也還是沒根基。閔害怕了,止住淚看小綢,小綢臉上浮著紅暈,笑得越發厲害:像真的似的開墨廠,那制出來的墨不過是供市井店肆記流水賬罷了!他們見過什麼好墨?好墨裡有真珠、麝香、岑木、雞白、醋石榴皮、水犀角屑、膽礬、皂角、馬鞭草、藤黃、巴豆,只怕他聽都沒聽說過——閔多少聽出來了,小綢並沒有糊塗,她是將一肚子的傷心事都傾在了柯海身上。 小綢向閔轉過臉,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閔,這會兒看了,可閔知道她不是看的自己。你知道嗎——小綢對了閔說,閔也知道這個「你」並不是指她——我娘家那幾個姨娘為了爭墨,都鬧起了訴訟,姨娘們又不讀書不寫字,她們爭什麼墨啊?那豈止是墨,是珍藥!別說一般的病症,都能起死回生!不是我瞎吹吧,上回,生阿潛時,闔家老小都親眼見的,是不是?小綢直對了閔問,閔只有點頭的份。還不快點將那勞什子丟開! 小綢去奪閔手裡的綾羅料子,閔抱緊在懷裡不肯鬆手。兩人就撕搶著,一來一去,其實並不是撕搶那料子,那料子有什麼呢?一個笑著,一個哭著,看起來就好像姐姐在欺負妹妹。最後,料子被扯散,淌在地上,一地的梅紅。閔哆嗦著手從地上摟著料子,像是要把地上的水摟起來,摟起來又滑下去,徒勞無益的樣子。小綢袖手看著,看著,不出聲地哭了。 最終,是在梅紅上繡粉色的西施牡丹,一長串小荷包似的花朵,銀色細長的蕊。其實是一味藥,藥名叫做當歸。小綢和閔面對面地繡,每每到更深人靜。下人們也不敢勸她們歇息,只在一旁侍候茶水,打點炭盆,掌起十數盞琉璃燈,將個繡閣照得通明。園子裡的聲息都偃止了,野鴨群夾著鴛鴦回巢睡了,只這繡閣醒著,那窗戶格子,就像是淚眼,盈而不瀉。一長串西施牡丹停在壽衣的前襟,從腳面升到頸項,就在闔棺的一霎,一併吐蕊開花,芬芳彌漫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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