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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五


  ▼11 繡閣

  說是一陣風地習繡,認真上心的就小綢一個。鎮海媳婦精神頭差了許多,略用多了眼便發暈。小桃及一幫僕傭,多是浮躁的性子,不過是湊熱鬧地繡些粗使的活計。丫頭呢,到底還小,是當玩意兒。小綢的繡工自然遠不及閔,但她讀過書,還臨過元人的幾筆劃,比如趙孟頫夫人管道升的竹,所以她針下的繡活就流露幾分畫意,自有一種雅致。有時候,小綢還脫離樣本,自繪一幅圖案,連閔都要借來摹仿的,當然是求鎮海媳婦去索討。雖然這些日子混在一處,但畢竟她們並沒有正式交道,還要靠鎮海媳婦。小綢的繡活混在閔的一起,柯海一眼便可識出哪一件不是閔的,而是小綢的。看見小綢的東西,柯海黯然神傷,他眼睜睜看著,不敢出手去碰,怕把它驚動了似的。停一會兒,歎息一聲,走開了。

  如今她們幾個相聚繡活,多是在天香園西南角上的白鶴樓。那白鶴樓的名字來自造園子的章師傅家,他家不是在白鶴江邊白鶴村?當年老爺去請章師傅時親眼見過江上的白鶴,十分的吉祥。白鶴樓臨蓮池而起,底下是一片荷田,曾經來過一隻白鶴,卻沒有棲下,盤旋一陣就飛走了。但不知從何時起,又從哪條水道,遊來野鴨,野鴨中雜著一對鴛鴦,晝出夜伏,同飛同宿,這邊的氣象便活躍起來。樓的規制並不大,僅一楹,但有三疊。第二、第三疊全是杉木鋪地,就隔潮,四面環窗,雖小卻敞亮,翹簷長長地伸出,系著琉璃鈴鐺,風一吹,丁零噹啷。她們將繡繃安在二疊中,立幾道屏風,遮擋午前與午後過劇的日光,案上燃幾盒香,祛除樓下漫上來的水腥氣。

  在樓上繡活,於幾方面都便利,小綢是斷不會去閔處的,閔也不敢向小綢的院內涉足。有一段是在鎮海媳婦樓上,可她那房裡終年藥味不散,染在繡活上,她們玩笑說:還以為家裡開了藥鋪。天好的時候,就在園子裡,樹底下,廊裡面,可總歸免不了下雨颳風,又得回到鎮海媳婦的「藥罐子」裡。後來是鎮海想起這麼個地方,著人去收拾打掃,竟再恰當不過。有要看繡活的,不必四處去找,就往這裡來。漸漸地,就有人稱它為「繡樓」,柯海以為不雅,兀自改作「繡閣」。到六七月,紅蓮開了,映得池水好像一匹紅綢,綢上是繡閣,何其旖旎!

  繡閣上穿行往來的人不少,連申夫人都來過幾回,看了花樣,又看繡工,最後用小綢自繪的一幅梅,令閔繡一頂紗帳。因費工甚糜,閔手上的活全放下,專繡這一件。妹妹回門幾日,也在閣中設一架繃,她哪能常住,不過由二姨娘抽空做上幾針。再則還有大伯申儒世家的女眷,時不時來瞧幾眼。真正坐定在此,算得上閣主的,其實就是那三個!天入冬了,隔著屏風,生兩個炭盆,因怕炭氣熏了繡活,四周擺放了常綠的藤蔓植物。鎮海媳婦畏寒,手攏在羊羔皮的袖筒裡,看那兩個做活計。看一會兒,歎息道:小小一條蠶,吐出絲,經幾道繅制,治成線,再染與漿,合綹又分辟,穿進針裡,千絲萬縷,終成光華麗色,天知道是誰造物。

  小綢說:這還是可見的,是人力可為,那看不見的,才是神功!鎮海媳婦問:比如哪些?小綢說:比如盤古開天,女媧補天,混沌中分出上下黑白;再比如後羿射日,大禹治水,方才水陸分明,有了個清明世界!鎮海媳婦問:那盤古,女媧,後羿,大禹,是人還是神呢?小綢說:無形之人,有形之神。鎮海媳婦沉吟一時:我說是神人一體,就論從桑蠶到織紡,再到羅繡,都是神假借人手!所以,養蠶人家正月要祀嫘祖;蠶初出,要敬馬頭娘;收完蠶繭,再要去廟裡謝一謝。閔早已停針,聽得入神,只是插不進嘴,此刻,卻不禁冒出一句:我爹爹的織機房裡,供的也是嫘祖呢!

  鎮海媳婦說:養蠶治紗,方才有羅綢織緞,本是一個祖先。見兩個大的沒有怪她多嘴的意思,閔又斗膽多說了幾句:我娘說嫘祖是黃帝的正宮妃子,這麼說來,從黃帝時候,就有絲業的,那蠶和桑算得上古物了!小綢冷笑:什麼不是古物?咱們吃的用的,哪一件不是從古到今,不過就是越制越精!就說稻米,最初是鳥耕,風吹來些野種子,然後就人力替代,將地做成田畈,選種,育苗,再選苗,育種,循環往復……

  鎮海媳婦向閔解釋道:姐姐的意思,每一件東西都是有來歷的,不會憑空生出。既已開頭,閔便不肯罷休,緊著追問:那麼頭一件是從哪裡來的呢?這一句有些把兩個問倒了,怔忡一下,小綢道:天工造物!話說到天,就不好再往下追了,三個人心裡都有些悵然,因感到了天地的久遠。此時,天又沉暗下來,暮色湧進樓內,結成一團團的氤氳。炭盆的火也弱了,寒氣沁浸,三個人收拾收拾下樓去了。

  這一冬,園子一反慣例,沒有封門。因墨廠要制墨,繡閣上亦趕著活。池子裡的殘荷收拾乾淨,池面變得格外廣大。草木落了葉,枝條疏朗,展露出天宇,十分遼闊。瓦上,地上,石上,臺階上,結了薄霜,顯出清潔爽利,但也不是冷寂,因人跡頻繁。為減免往返,園子裡專辟一處膳房,柴火炊煙,鍋開鼎沸,將冬日的寒素驅散,換來又一種熱鬧。碧漪堂裡生一個無比大的大炭盆,供人圍坐歇息。炭盆外圈著銅護欄,就不怕小孩子灼傷,所燒全是上好精炭,有專人隨時添加,無一絲煙氣,不致中炭毒。於是,宅中人沒事也過來取暖說話,小孩子往炭盆扔栗子白果,爆得劈劈啪啪響,仿佛年節一般。這二年,申家約束著過日子,不敢有什麼大舉措,以免太招搖。家中沒擺過大宴席,園子裡也沒添什麼景物,只在春去秋來換季之時稍事清掃,大人孩子都有些憋悶。如今,借了墨廠和繡閣的由頭,聚在園子裡,申明世只作看不見,於是,漸漸地便放縱起來。

  先是柯海請了錢先生一幫子朋友看墨廠,看過了自然要留飯。在阜春山館擺桌,什麼都沒有,只一具大火鍋,涮羊肉。羊肉是湖羊肉,著人去湖州買,專挑膘肥體壯的,買下後不乘船不上車,而是趕著走一路。走到上海,身上的膘都落了,餘下夾精夾肥的貼骨肉,嫩而緊實。宰了,掏去內臟,放露天凍了,片成削薄的片,裝盤端上。倘若單是涮羊肉,就不是申家,而是錢先生家了。申家自有一路冶麗的做派,將長蘿蔔截成段,圓蘿蔔就整個兒地取來,胡蘿蔔只留粗大的根,芯子一律掏空,嵌入蠟燭,點上。桌上,案上,幾上,總有上百盞蘿蔔燈。是為驅走羊肉的膻味,也為點綴。後來,越雕越精細,將蘿蔔雕出鏤空的花,一根燭在裡面,真是晶瑩剔透。

  這夥朋友聚在一處,自然不能安於吃暖鍋,總要興出些花樣,有人央柯海領繡閣上去看看。柯海怵小綢,不敢答應,只能令閔取些繡件來給大家賞。閔也不頂願意,嫌那些油手髒了繡件,但到底強不過柯海。自從閔學了些小綢的脾氣,柯海卻不是像對小綢那樣俯就,而是變得蠻霸。這世上,柯海只受得一個人的委屈,就是小綢。柯海將閔的活計展示給人們看,一片咋舌聲,就有人出銀子定制。這一回,倒不是敢不敢的,柯海自己就不願意了。他的妻妾鬻女紅,于申家的臉面有傷。像阮郎則另當別論,不是一般的情誼,本來是饋贈,收銀子只是個意思。連錢先生,柯海都沒有應呢!可是不久,就是這幫人裡面,卻有購得申家繡品的。柯海不相信,讓他拿來看。下一日,那人果然帶來了,是一隻荷包,面上繡一串紫葡萄,也是圓鼓鼓地突起著,鮮豔可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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