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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三


  這些時,斂聲屏息地過日子,世誼之間多淡泊了交往,交往也不便太奢華,市面上大宗銀兩的交易明顯少了。但吳淞江暢通,水上往來頻繁,小買賣興隆,人氣大增。就好比化整為零,總量大約並不少,反而因為進出多,更加熱鬧繁榮。尤其是那大王集,越擴越大,遂將北門外的一塊疏落地帶變成鬧市,於是,就有城外城。

  申府裡,忽興起一陣風,刺繡風。無論主僕長幼,凡女子都紮起花繃,架子上垂下七色絲線,流蘇一般,底下是繡花人,埋著頭,拈著針,一針送,一針遞,大氣不敢出,生怕哈了漿平的綾面起皺。小綢也在套院的屋裡紮了個花繃,與丫頭面對面地繡。紮繃、上漿、打粉本、辟絲、分色配色,是由鎮海媳婦教給,鎮海媳婦呢,是由閔女兒教給。都是聰明人,聽三遍,看三遍,再試三遍,就可正經動手了。所以,西楠木樓就十分熱鬧,丫頭姨娘都往上去。柯海白天黑夜在墨廠,閔女兒為人又十分的隨和溫順,眾人都無所顧忌。有時柯海回來得早,就看見房間裡團團的釵環玉佩,中間是小小的閔女兒,低著頭,抿著嘴,上下走針,不一時,一小片花瓣就從綾面上突起了。

  夜裡,掌了燈,柯海就要看閔女兒的針和線。閔女兒便打開匣子,一匣一匣給他看。柯海問是從哪裡購來,閔女兒回答是自家做的,店肆裡買來的只能用作日常縫補連綴。她家世代替宮內織造,所用器具材料全是專制。柯海問是如何制,閔女兒一項一項說給他聽:治絲是先從蠶房定下上等綿,以湖綿為最佳;專人送去繅房,必是親眼目睹繅絲,柴灶、炭盒、絲車,事前都要一一檢驗嘗試;然後就是繞絲。

  說到此,閔女兒笑了,說小時候就跟母親學著繞,龍骨隔成木格子,木格子架空在地上,插四根竹,竹上方的高處,安一個竹掛鉤,絲從鉤上掛下來——她呢,右手執繞絲棒,就是一個小輪,左手撚絲,一邊撚,一邊框在四根柱。我繞得可好了!閔女兒得意道。隨即卻又赧顏——之後她就不能了:沃濕、溜眼、過糊、漿染,過糊用的小粉是母親親手洗的;染料則由父親調配,配方是秘傳,所用紅花、茶藍、黃檗,都在自家園裡種植,決不可施人糞與河泥,只用一種肥,就是豆餅,好比拜佛的人不可吃葷,只茹素;這是線。

  針,尤其是繡花針,很有講究,既要細,又要剛——她家是織工,不用針,但她母親娘家是繡娘。去外婆家,到針坊見過,那針起先竟是線似的,一團一團繞著;剪刀剪成寸長,一頭銼尖,一頭敲扁,鋼錐子鑿了眼,然後你瞧怎麼著?放入鍋裡,和了料,又炒又煮;那埋針的料也是特製,不可外傳告人!因此她的針其實是母親的妝奩,又給她做妝奩。提到妝奩兩個字,閔女兒的笑容淡下去,方才的活潑也止住了,因聯想到出閣,其中的倉促與淒清,令人難堪。柯海看著匣子裡一綹一綹排齊著的線,惘然想到,他娶的這兩個,前一個是「綢」,後一個是「絲」,不知道之間是什麼樣的緣。

  柯海命閔女兒繡個隨便什麼活計,他送給阮郎。閔女兒說繡件是閨中之物,送給個男人多不合適。柯海說是我送的,又與你無干!閔女兒低頭不語,柯海曉得她是不肯,想要是小綢,這當口有如何厲害調侃的話等著他,這一個卻是個木頭人。柯海想起小綢的有趣,卻也覺得眼前的這個可憐,又說:你給我繡一個,總可以吧?閔女兒曉得給他就等於給阮郎,可又不能不給他繡,就問柯海要個什麼。柯海想了想,繡個隨身帶的物件,香囊之類的。

  閔女兒又問什麼花樣。柯海就反問道她有什麼花樣。閔女兒只得取出樣本,一頁頁翻給他看,由他挑。與閔女兒並肩看著花樣,就好像與小綢一齊看字,情景相仿,此人卻非彼人。柯海合上樣本,翻身向裡,躺下了。閔女兒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不高興,但早已經慣了他的不理不睬,為他蓋上一床薄被,不再管他,自己在燈下翻著花樣。身後卻伸來一隻手,將她拉近身邊。燈光下,閔女兒看見柯海臉上有淚痕,覺得他有傷心事,又無從問起,只是由他,百般順從。燈裡的油燃盡,兀自滅了,柯海漸漸有了鼾聲,將閔女兒一個人留在暗黑中。

  來到申家,閔女兒添幾歲年齡,為人妻母,又不很順遂,就懂得許多人事。她曉得姐姐一直生她的氣,因為姐姐生氣,柯海便也生她的氣,她就是在這氣惱中過日子。她倒是高興雙胞胎全是女孩,她要生了兒子,姐姐會更生氣。柯海呢,自然火上加油。她也看出,柯海本身又不著意生不生兒子,他對兒子的心不如對姐姐的心重。看他對姐姐的心,就知道這是個難得的人,可惜自己沒福分。其實她才不在乎柯海,閔女兒多少是負氣地想,和雙胞胎做伴,很好。不過,她是在乎姐姐的,大約因為姐姐和她是一樣的人。不是說她能和姐姐比,無論家世、身份、人品、才智,她自知都及不上,但隱約中有一樁相仿佛,那就是命。男人納妾,總歸有薄幸的意思,閔女兒雖然是那個被納的人,但從來沒有得到柯海半顆真心。所以,她們其實是一樣的。還有,她們都生了女兒。姐姐那丫頭,穿了她繡的袍子——她並不情願繡的,是二奶奶硬逼著,可丫頭穿上一看,就好像是雙胞胎中長大了的一個。假如姐姐要來和自己好,她就和姐姐好!閔女兒最後想了這麼一句,似乎主意已定,安心入眠了。

  小綢自然不會來和閔女兒好的,但鎮海媳婦每回來問什麼,都說你姐姐問的。所問無非是針法、辟線、花樣的事,閔女兒就知道姐姐也在習繡。她總是賣力地做給鎮海媳婦看,還將自己嫁妝裡的針線分出一些給兩位姐姐。鎮海媳婦呢,就將自己得的那一份也一併給了小綢,讓閔女兒的饋贈變得更加慷慨。有一回,鎮海媳婦還要閔女兒隨她去姐姐的院子裡,免得她兩頭傳話傳不明白。

  閔女兒跨不出這一步,沒答應,但很快就後悔了,心想下一次就去。可下一次,鎮海媳婦卻把這事忘了,沒再提起。閔女兒又一次對自己說:姐姐來和我好,我就和姐姐好!心裡藏著與姐姐好不好的事,難免把別的事耽誤了。柯海回來向她要香囊,不禁嚇一跳,原來早已把香囊忘到了九霄雲外。來不及新繡,就將正繡著的綾子鉸一塊下來,縫成香囊。繡的是一株靈芝,長在石頭縫裡。靈芝有一朵大的,幾朵小的,大的在香囊的肚腹上,小的在邊上一圈。繩線一系,奓開來,就好像專為香囊繡的,就這麼混過去了。可是這一向,鎮海媳婦都不來,是姐姐那邊沒什麼要問的,還是索性不學了,或者鎮海媳婦對自己生了氣?正愁煩著,傳來消息,鎮海媳婦病了。閔女兒方才松一口氣,心裡落下一塊石頭。

  自從生阿潛,到底傷了元氣,鎮海媳婦就得了弱症。逢到節氣,總有那麼三兩日不合適,下不來樓。鎮海媳婦下不來樓,小綢就上樓了,從早到晚陪她在床跟前。閔女兒決心要去看鎮海媳婦,她想:我又不是去看姐姐你,我看的是二奶奶。她又想:姐姐可以去看,我也可以看!再想:姐姐要與我說話,我就與姐姐說話。這麼給自己打氣,閔女兒一手攙一個剛會走的,下西樓,往東邊樓去了。娘三個都換過衣服,雙胞胎一人穿一身花,閔女兒自忖是做母親的人,需端莊些,只穿一身藕色衣裙,裙擺上繡一棵芍藥。人略豐腴了些,也像一棵芍藥。上得鎮海的楠木樓,窗戶遮起來,病人多忌諱風和光,從亮裡走進暗,稍停一停,才看得見。床上的人擁被而坐,床沿上也坐一個人,兩人低頭看一本冊子,正是閔女兒的花樣本。聽見動靜,一起抬頭看她,便知道自己是這裡的外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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