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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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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10 疏浚 震川先生寓居安亭的時候,讀書授學之余,常愛觀察地理與民生,籌劃方策,然後上書。在這水網密佈的江南城域,淤塞和淹澇是常事。歷年來,開鑿無數新河,又貫通無數舊渠,事實上都不過是頭痛醫頭,腳痛醫腳,將地貌改得面目全非,還不如原先尚可聽其自然,卻也改不回去了。震川先生早就窺出癥結,癥結就在一條中江,即吳淞江。在他的《與縣令書》中這樣寫道:「吳淞江為太湖出水大道,水之徑流也。江之南北岸二百五十里間,支流數百,引以灌溉」……然後歷數分辨水道的經緯脈絡,得出結論:「非開吳淞江不可」!不知他的《與縣令書》有無向上提交,一個老童生的建言獻策,能得多少注意呢?震川先生離開足五年之後,應天巡撫海瑞下令疏浚吳淞江,與震川先生治水的理勢不謀而合,證明先生格物致知,不可小視。 上年夏季,海瑞任命南直隸巡撫,駐紮蘇州。海瑞的剛直廉正坊間多有傳聞,最著名的是背一口棺材上朝,然後奏疏,指稱皇上種種罪名,罵得個狗頭噴血。皇上還算自持,到底沒有當廷發作,翻過年頭就讓錦衣衛將他拘到東廠大獄,刑部判了絞刑。海瑞自忖沒有活路,只是等死,一等等了十個月,等到有一日,獄卒為他設酒菜,便知到了上路的時刻。不料,獄卒拱手道喜說:換了新皇上,稱他為「忠臣」,海瑞這才知道年號已為「隆慶」。丁卯年出獄,己巳年便是正四品官,三年內歷任尚寶書丞,大理寺右寺丞、左寺丞,南京通政司右通政,直至應天巡撫。天下頌揚的清名,一旦到了眼面前,卻是令人著慌的。如此的耿介,多少有些不通人情,甚而至於乖僻。據傳替母親做大壽,只買兩斤肉。 話說到此處,已不像褒獎,倒近似詆毀了。也因此,蘇松一帶的富戶頗為不安。不知由誰起頭,紛紛將朱門漆黑,笙歌夜宴全偃息了。果然,海大人到任後,先就拿華亭徐家作伐。論起來,華亭徐對海瑞有恩,當年刑部判他絞刑,遲遲不執行斬首,全憑徐大人壓著,換過代來,才有他今天。其時卻全不論這些,逼著徐家退田。這一著是殺雞給猴看,凡有產有業人家無一不膽寒。就在這一年,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方廉告老還鄉,從南京回新城,途經上海。 嘉靖三十二年,方大人曾在松江做知府,率眾築上海城,抵禦倭寇侵擾,保衛海上安寧,就是他!知道方大人將從任上回家鄉,幾家大戶便商議作迎送。前面說過,上海著名的園子,一是彭家的愉園;二是申家天香園。論資排輩,當是彭家,彭老太爺從刑部尚書任上退身,長子彭應瑞因主持漕糧儲運有功,升任四川右布政使;但論園子的意境,天香園卻要勝一籌。愉園于老太爺還鄉時修葺,距今已七八年過去,那幾具奇石雖有古拙名聲,可是城中風氣卻是日新月異,彭老太爺難免就守舊了,而天香園則旖旎得多。於是,眾人議定,請彭老太爺出面,申家天香園設宴。 此時,時未開春,園子裡還肅殺著,申明世遣人遍城收集冬蘭。冬蘭花期在秋蘭之後,革蘭之前,但芬香漫長,自秋蘭之前,至革蘭之後,均綿綿不絕,可應「天香」二字。冬蘭產於兩湖,本地極少見,倘有的話,價格也極昂貴。到這時就不計較銀子了,能有就屬不易。與此同時,闔家上下不論主僕,女眷們一併動手,用各色綾羅紮花朵,綴在枝頭。正忙得熱火朝天,卻有新消息,方大人不經上海過了,從大運河直接下新城。想必聽說了這邊在大張旗鼓,生怕惹出事端,於是趁早避開。這一頭撲了個空,也算是得一個警示,從此收斂許多。 開春季節,疏浚吳淞江的政令張布了。先是募資,大戶人家全都十分踴躍。一是飽受水道淤塞之苦,其實歷年零打碎敲治理所募的銀子集起來已相當可觀,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,倒不如爽性動個大干戈;二也是為消除新巡撫的成見,結好的用心。所以,募資這一項很快完成。再接著募工,凡大戶人家都應承了勞役,這就劃去一半,另一半由各家各戶分攤,可說是全城出動,人心所向。開工第一日,海大人親自上陣,挖了第一鍬土。人山人海中,不曉得哪一個才是應天巡撫,有人說是長條身子,有人說是矮瘦個子,有說是白臉,有說是黑臉,爭執中,已悄然退場,到底不知是怎麼樣的。 工程著實浩大,顯見得下了大決心。沿江數十里全是挖泥抬泥的人,把個吳淞江兜底地通了一遍,清出的泥沙足夠堆壘兩岸堤壩。就這麼一邊通一邊壘,直到入黃浦的江口,就地造一座閘橋,退潮時開閘放水,漲潮江水倒灌時閉閘攔沙。閘橋南岸又造一座金龍四大王廟。金龍四大王俗身是南宋錢塘金龍山人,排行第四,蒙古人進江南,金龍老四率兵抗擊,終不抵事,宋室滅亡時投水殉節。一百年後,朱元璋起兵,在黃河邊被圍,忽然天降一員大將,河水立刻倒流,元兵潰散四逃,天將自報家門為錢塘金龍老四,於是,朱元璋便追封為水神。自此,從吳淞江進上海的船隻必要等退潮開閘才可通行,萬舸雲集,金龍四大王廟周邊形成集市,人們稱大王集,十分的繁榮壯觀,又成一處勝景。相映之下,各家的園子都偃了聲色,岑寂下來。 這一日的夜裡,月亮大好,申明世興起,想去園子裡走走。沒怎麼驚動,只著一人掌燈,出門過橋,來到天香園。園子裡靜謐著,卻又像什麼都在出聲說話。池子明晃晃的,連荷葉的影都透亮,猶如蟬翼;柳條裡藏著晶片,一閃一閃;水榭、畫舫、亭台、樓閣,凸起在天幕前,一拱一簷都鍍了銀。那積翠崗竟是墨綠的,樹和草不像長在崗上,倒像是湧出地皮,再淌下來。四面都有香氣撲來,是桃子熟透的沁甜,荷花的清新,各種草的無名的氣味,還有一絲綽約的苦澀,就像藥草,但不是藥草那樣一味的苦,而是有回甘——原來是數月前覓來的冬蘭,早已經花謝葉殘,卻餘香未消。 這園子活生生的,無論草木磚石都動靜起伏,氣息湧動。眼下雖是沉寂著,但不過是暫時收斂起來,不定什麼時候,再會噴薄而出。申明世回想造園子的時候,十二年過去,他已臨中年。這期間,母親歿了,卻添了兒孫,就像這園子,一季花草接一季花草。那吳淞江疏浚後,淹和淤即可遏制,好比上古時候,大禹治水,水陸分野,天地清明,稱得上堯舜之德。只是那海大人的秉性偏頗了些,仇富心忒重,倘沒有富戶,疏浚的資財從哪裡出?年年的稅賦從哪裡出?據說,如今南直隸衙門內,公文紙不僅正反面都用,還必須頂格書寫,不可有半行空格。已經不是清簡,而是慳吝。 明世走在園子裡,月光如水,命人滅了燈,因那螢火蟲似的一豆,反襯出四周的暗。由海巡撫的行事想起許多做官時的同僚,形貌各色。人說京官難做,果不其然,那奏摺上去,皇上的批奏只三個字:知道了。可這「知道」不是那「知道」,寬嚴鬆緊各不相同,情形事理,此是此,彼是彼。因此,批和沒批一個樣。眼見得同僚中人形容枯槁萎縮,全是讓「知道了」三個字給煎熬的。又應了一句話:高處不勝寒!還是在家自在啊! 申明世走過桃林,再折頭向西北去,那園子眼看要到盡頭,不料繞石屏一轉,竹林分開兩爿,留出一條小徑,就知道進了原先儒世的園子。沿小徑走去,漸漸開闊,露出萬竹村齋的輪廓。樓閣已經頹圮,竹根蔓延,將地基拱起,屋傾牆歪,碎磚瓦一片。廢墟旁卻有一座新嶄嶄的竹棚,就是柯海的墨廠。申明世聽人說起過,目睹還是第一回,只見棚裡有百盞千盞油燈,百縷千縷青煙。氤氳中,有一人向他走來,滿臉堆笑。原來是長子柯海,著一身短衣,猛一看,以為是僕役。 柯海將父親引入一間小棚,四壁竹篾,沒有留窗,地坪以竹爿做龍骨,再橫鋪一排竹爿,正中間以葦稈紮成三層擱架,架上覆極厚一層麥糠。柯海伸手從麥糠底下一抽,抽出一錠墨,是上年十一月所制,在此陰乾著。申明世屈指叩叩墨錠,聲音清脆,如同彈弦;再看顏色,有潤光。但形狀略微粗笨,長寬厚不知何處失比,印紋也嫌草率。就說:該請章師傅來制模。可是章師傅在什麼地方呢?還有那個蕎麥。 申明世不由感覺到時間的流逝,心中悵然。再看墨銘,為「桃夭」二字,自然來自《詩經》,其中隱「於歸」意思。難免想到那長媳婦娘家有些淵源,妝奩裡就有幾錠古墨。柯海納閔女兒,媳婦從此不理他,前後事鬧得紛紛揚揚,上下皆知,心中明白柯海是以墨寄心,覺得可笑又可憐。停了會兒說:這「桃」是我替阿奎他娘起的字,雖說是個姨娘,但倫理輩分,還是要避諱一下。 柯海這才發現不妥,頗有些羞臊,說:請爹爹定個墨銘。申明世說:太直了失之粗淺;太曲折又走偏鋒,刁鑽了;用典本來不錯,但不過就是一錠墨,又不是名家,就嫌賣弄了;無由來且不易記,即便市井人家起名,阿大阿二也有個由頭——這墨廠是你親手開,墨也是你親手制,就叫個「柯海墨」如何?「柯」字裡有木,「海」字裡有水,「墨」裡有土,算是個名副其實!有一層意思,申明世沒說,就是長一長柯海的志氣。柯海未必明白,只是趕緊取來筆墨紙硯,請父親寫下這三個字。申明世又囑咐不可太張揚之類的話,隨後離開了園子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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