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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


  鎮海聽了有幾分明白,猜嫂子在作璿璣圖。璿璣圖源自前秦時候的才女蘇惠,丈夫竇將軍別戀歌女趙陽臺,久不歸家,蘇惠寂寞中寫下詩文,寄託心意,織在錦上傳去給竇將軍。為將詩句排成花形圖案,專設制讀和解的規則,就看竇將軍懂不懂她的心。以蘇惠的話說,便是「徘徊宛轉,自為語言,非我佳人,莫之能解」。不管竇將軍看懂看不懂,璿璣圖兀自流傳於世,上千年來,專成一種格式體裁,尤為書香閨中人喜歡。鎮海原就知道小綢情深,一旦猜她作璿璣圖,加倍歎息。柯海並不是情薄,只是稟賦不如小綢厚重,所以不能相稱,兩人都苦。不止是兩人,還有第三個,楠木樓上的那人,也苦。像自己和媳婦,恬淡地相處,細水長流,或可長久也說不定。

  現在,丫頭睜眼就要二嬸,跟了二嬸可四處去耍。小孩子全都有奶便是娘,和誰有趣就跟誰。小綢不免生妒意,二嬸送丫頭回來就不接,說:送你吧,哪個稀罕!鎮海媳婦說:我真要了!小綢立馬關門:走你們的去!丫頭仰頭看二嬸的臉,像是怕二嬸不要她。小綢呼地又開門,將丫頭一把扯過去:想得好!丫頭拉著二嬸的手沒松,兩個人一同栽進去了。鎮海媳婦果然看見案上鋪了紙,上面是排成羅盤面的字:外面一大圈,字頭向外,字尾向裡;中心一小圈,字頭向裡,字尾向外;大圈與小圈之間,均勻排一周小小圈,團花似的,花瓣和花蕊卻是字。

  鎮海媳婦雖識字,但不怎麼通詩書,那字又不成順序,就不知從何讀起,只認出單個的,有「心」「情」「秋」「君」和「妾」,猜度是關於相思,感到淒然,停一停說:我是真喜歡丫頭!小綢冷笑一聲:別得便宜賣乖,知道你命好,下一個還是生小子!鎮海媳婦曉得小綢看出她又有身子,不覺臉漲得通紅,半天掙出一句:生小子生丫頭,嫂子知道啊!小綢說:天知道!鎮海媳婦說:老天給嫂子信了?小綢說:老天給你信了!鎮海媳婦叫小綢一句一句堵上來,再沒話了。

  小綢看弟媳婦受窘,多少有些愧疚,人家並沒虧待自己,一大家子,獨獨這個人還理她,便和緩了聲氣:聽我娘說,生小子左腳先跨門檻,生丫頭是右腳,方才是左腳還是右腳?鎮海媳婦說:一頭栽進來,記不得了。小綢道:我娘又說,生小子,做夢看見馬,生丫頭,夢見的都是花,仔細想想,做的什麼夢?鎮海媳婦想一時,說出一個字:驢!妯娌兩人都笑起來。鎮海媳婦臨出門,回過頭認真地說一句:要是小子,就給你,你把丫頭給我!小綢搡她一把,將門關上了。

  有鎮海媳婦和小綢說話,人們對小綢也少了成見。本來,除去驕傲任性這一項,小綢並沒有要不得之處,為人還是大方端正。漸漸地,小綢與周遭人就又互往起來。天氣十分暖和了,園子裡桃紅柳綠,一池春水清可見底,大人孩子都愛上那裡去。阿奎已叫名六歲,還沒開蒙,一味地貪玩,也有許多名堂:剪貓咪的鬍鬚,看它們頭撞牆;將螞蚱捉來系狗尾巴上,讓狗轉圈跑,總之是蹂躪那些不會說話的畜類。申明世教子向來不嚴,柯海與鎮海全由母親督促,小桃自覺得受了多種委屈,要找補回來,非但不會管教阿奎,反攛掇淘氣生事。柯海不在家,阿奎倒是憚鎮海,鎮海與他並不多話,一旦開口就有幾分威懾。可鎮海難得上園子裡來,所以,一時上就由他稱霸做主。

  章師傅給做的小羊車,玩了這些年,還很結實,木頭上像鍍了一層釉,羊卻已換了幾代。孩子呢,長大了,又多了,於是就再添幾頭羊,乘客分幾撥,路途也分幾程,做成驛站。坐一程,人和羊都下來,在樹蔭裡歇著,等下一趟車到。玩得好好的,阿奎又出新花樣,他要騎羊,又不好好騎,是離遠了緊著跑幾步,一躍,羊立即趴下了,只怕是傷了腰脊骨。只有小綢敢說話,斥道:你別欺負它,下一輪轉世投胎,未必做得成一頭羊!小桃知道小綢厲害,不敢當面回嘴,背後卻說了不少話,無非是奚落小綢做了棄婦,倒有七八張嘴將她頂回去。因此,小綢其實掙回了不少人緣。

  在這鶯飛草長的季節裡,蚯蚓一團一團地拱土;漫池子撒下的魚子,眨眼工夫變成針樣的小魚,將水面都遮暗了;總有幾十種鳥同時啁啾,吵得人耳朵疼,一日還飛來一對白鶴。申明世特特來園子裡看鶴。想到造園子的章師傅的家,就在白鶴江邊的白鶴村,就覺得這鶴有淵源。請章師傅那日的情景浮現眼前,也是這等風和日麗,卻此時非彼時。老母病殤,他離家又回家,都添了孫輩。嬉鬧的人裡面,他認出了蕎麥,比年少時倍添豐滿鮮豔,孕育和哺乳使人熟透,漿汁迸流,香氣四溢。鄉下丫頭就是地力厚,種什麼長什麼,越種越肥。小桃多少要差一籌,羸弱一些,器量也小一些,好在有了一個阿奎,掛了果,水土勻調,生出幾許嬌媚。眼面前,真是一派良辰美景,賞心悅目,不由志得意滿。申明世左右顧盼,覺得少了一個人,就是柯海,不知道他雲遊到何時才歸家。從柯海又聯想起一個人,模糊綽約,形貌難定,那就是閔女兒。

  那新起的楠木樓上,住著閔女兒。她新來乍到,家中人都不及認熟,也沒有人教她。臨過門前,娘叮囑她好好服侍枕上人,她服侍了。那人不像是歡喜也不像是著惱,與她說的話至多三兩個字,忽然間就走了,連他的長相都沒看清楚。但是,記住了他的氣味,什麼氣味?不是花草的香,也不是藥香,家中年節時用的銀筷子,貼在唇上,涼涼的一股味,有點兒像。他的枕頭、被子、衣衫,都有這氣味。夜裡,閔女兒一個人,就將臉埋在枕和被裡,嗅著這氣味,是楠木樓上惟有的一點人氣。

  一日三餐,她下樓去,和小桃幾個姨娘坐一桌,低著頭快快地扒碗裡的米粒,眼瞼裡滿是綢衫拖曳,釵環並搖。姨娘中,小桃專愛找她說話,聽得出,說的專是大奶奶的壞話,是挑撥,又是嚇唬。她不敢聽,裝聽不見。小桃罵她木頭人,從此不再理她。就這,她已經知道大奶奶生她的氣。她不知道一宅子的娟娥中,哪一個是大奶奶,就覺得個個是大奶奶,人人不喜歡她。於是,越發的瑟縮,都不敢下樓去吃飯,更不敢不去,怕人以為她任性。

  一宿三餐是這樣,其餘的時間裡,她做什麼呢?帶來的妝奩一件件打開,都是娘親手一件件放進去的:一箱籠白綾,一箱籠藕色綾,一箱籠天青色的絹,再有一箱籠各色的絲,還有一個扁匣,裝的是一疊花樣,一個最小的花梨木匣子放的是繡花針。好像娘知道女兒出閣要過什麼樣的日子,兩個人時候少,一個人時候多,早就做了安排。閔女兒抽出一塊白綾,支起繡花繃。花繃也是娘給裝上的,折起來對插上,裝一個柳條箱。閔女兒挑出一張睡蓮圖,鋪在案上,覆上綾子,取一支炭筆。炭筆是枕上人留在筆筒裡的,取出來,貼到唇上,嗅了嗅,涼涼的。依著綾面上映出的花瓣葉條,一筆筆描下來。

  這一幅睡蓮圖是漫天地撒開,閔女兒好像看見了自家庭院裡那幾口大缸裡的花,停在水面,機房裡傳出走梭和提花的聲響,軸在樞機中咬合,嘰一聲,嘰一聲。因隔了幾重院和門,灶屋裡的柴煙蒸汽一絲絲走不到這邊院裡來,那浮蓮的淡香便滲透盈滿。身上,發上,拈針的手指尖上都是,人就像花心中的一株蕊。漸漸地,缸裡的睡蓮移到了面前的綾上,沒有顏色,只有炭筆的黑和綾面的白,很像睡蓮在月色中的影。機房裡趕活計的時候,月光灌了一庭一院。房裡點了無數盞清油燈,怕油氣熏了織物,搬進一盆盆的蔓草,沿牆根排起來,綠森森的,機上的金縷銀線暗光滾動。閔女兒的閨閣又清靜,又富麗。好了,睡蓮的影鋪滿白綾,從花樣上揭起,雙手張開,對光看,不是影,是花魂。簡直要對閔女兒說話了,說的是花語,惟女兒家才懂,就像閨閣裡的私心話。

  白綾覆上花繃,在家裡,是娘手把手教著上,如今沒了娘的手,娘的手隔山隔水再也觸不到了。不過,那一招一式全到了閔女兒的手上。不能松了,也不能過緊,不是下蠻力,而是使巧勁。一索索扣住,絞住,綾面展平了,就像無風無浪的水面。月亮底下的水,波光上浮著花,紋絲不動。接下來,閔女兒要辟絲了。那一根線,在旁人眼裡,蛛絲一般,看都看不真切。在閔女兒眼裡,卻是幾股合一股,擰成的繩,針尖一點,就離開了。平素娘教的是一辟二,可小心裡還覺得不夠細巧,再要辟一辟,辟成三或者四,織得成蟬衣。這雙手,花瓣似的,擎著針,引上線,舉在光裡瞧一瞧,一絲亮,是花芯裡的晨露。埋頭往綾面一送針,底下的手接住,遞回去,繡了一針。來回幾番,綾面上波瀾不驚,再有幾番,綽綽約約,一朵花出來了。等柯海雲遊結束,回到房中,看見的是半幅睡蓮,淺粉的紅,小小地凸起。睡蓮前的小人兒,低著頭,露出一個耳輪,也是淺粉的紅。柯海想起了那一個正午天,胥口閔師傅機房外,簷廊底下的一幕。如今,這小人兒坐在了楠木樓,腰腹處隆起著,裡面有一個不知多麼小的人。

  柯海到家後一個月,閔女兒就生了,不是一個,是兩個,全是女孩兒。柯海不由心生傷感,不是人們以為的,無子的悲哀,而是,覺得這一對小東西可憐。經歷這一年,又納閔女兒,又與小綢絕交,柯海對女人生出無限同情,深感女人是一樣特別可憐的東西。至於自己的尷尬處境,倒釋然了。楠木樓迎門堂上的對子,那一句「雙雙燕子飛簾幕,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」,其實是指的這一對雙生女兒啊!於是,柯海用《詩經》中「燕燕於飛」的典,一個取名「頏之」,一個取名「頡之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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