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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


  ▼7 楠木樓上

  楠木樓向門的對子,「點點楊花入泥池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;雙雙燕子飛簾幕,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」,結果迎來的是新人。

  柯海幾次回院子,央求小綢搬楠木樓,小綢都插著門,將自己和丫頭關在屋裡。任憑窗戶外頭那個人怎麼說,連一句回話都沒有。柯海真是不想娶那閔女兒了,無奈阮郎和錢先生的攛掇,早已經定下日子,悔也悔不得了。鎮海也過套院去了一回,小綢照樣不開門。鎮海本來就訥言,又從來未遇到過這般尷尬局面,只是啞口站在窗外。這幾日倒春寒,窗臺上地磚上都結了青霜,牆腳根卵石圍起的小花圃裡,卻依然縱出幾枝迎春花,一星一星的黃亮,有一股小小的活潑勁。

  鎮海想起在這院子裡,大家一併動手調糊的情景,不禁悵然。他不怪哥哥行事欠考慮,他們兄弟從小挨著肩長大,鎮海早已習慣生活在柯海的聲色之下。柯海的英氣勃發令他羡慕,無論心力和體力,他都是不及的,此時,這股子勁頭卻傷自己,又傷別人。鎮海忘記自己站了多久,也不覺得手腳都凍麻了。底下僕傭看了不忍,催促他回去,他怔怔對窗望一眼,窗裡靜悄悄的,沒有一點聲音,他卻覺得,小綢在哭。

  娶閔女兒的一日,柯海又到院子來,院子門也閂上了。柯海伏在院門上,對了門縫哀哀地喊「喂」。隔了內外三扇門兩重院,裡面哪裡聽得到,聽到了也不會理他,讓人覺得又好笑又傷心。送親的船已經從方浜上來了,因是納妾,花轎不從大門進,轉過風火牆,走東邊門。那一領小小的藍布轎,轎頂的四角綴著粉色四朵小繡球,轎簾上也綴了寥寥幾朵,就像裡面的人一般可憐。不知走過多少進院子,多少重回廊,就覺得路途無盡的遠和深。出了花轎,被人攙著上樓,前後都是咚咚的腳步聲,然後就坐到了床沿。

  柯海讓錢先生一夥灌了個稀醉,幾乎是抬上樓來,醉裡聽他喊著「小綢」,都不知「小綢」是誰。喊的人也不知是誰,只知道那人離這遠極遠極,遠到不能企及之處。喊著喊著進了溶溶一洞紅光中,就沒了知覺。等到睜開眼睛,四下已是一團黑,酒意過去大半,周身無力,卻有一股寧靜,想:這是什麼地方呢?什麼都看不見,只覺有肉桂般的氣息漸漸沁來。左右轉動頭,尋著氣味的來源,身邊忽然窸窣動起,一個小東西從身上爬過,幾乎沒有一點重量。接著,漆黑裡穿出一豆光亮,洇染開來。光暈中,一襲綢衫速速拂過,就有一盅茶到了嘴邊。柯海欠起身子,就著茶盅喝一口,方才覺出口中的苦和幹。餘光裡一雙小手,牢牢扶著茶盅,那肉桂的氣息就近在了身邊。柯海睡回枕上,茶盅撤走了,又有一方綢帕湊在臉面前,擦了擦臉。然後,燈熄了,細細的足從被上過去,進到床裡側,臥下不動了。肉桂的氣味蟄伏下來,一時間聲息全無。

  柯海每日與這小東西同床共枕,卻並不曾好好打量過,滿心裡都是小綢。柯海少年得意,生性又樂天,從沒經歷過失意的心情,這一次,他嘗到了人生的哀戚。有幾回,受這哀戚的逼迫,憎恨起小綢,是她這種非此即彼的個性才使人那麼難過。回想起屢次生罅隙起爭端,都是堅執不從,非得他柯海退讓,委曲求全。然而,兩個人重歸於好的情景又湧上心頭,手牽手,頭挨頭,更比往日親密。小綢的性情太過激烈,柯海其實不是對手,但惟是這,才讓他離不開,被囚住了似的。夜裡,那小東西窸窣忙碌著,從他被上攀過去攀過來,一會兒倒茶,一會兒送水,一會兒點燈,一會兒吹燈,百般的殷勤求好。

  柯海心裡歎息:這麼個小不點兒,你小綢較個什麼勁呢!一伸手,將偎在牆根的人攬過來,裹得緊緊的,覺得出溫軟裡的小骨架子,纖細卻挺結實,是一個人呢!心裡生出憐惜,卻不知對哪一個的,身邊這一個,還是另一個?柯海畢竟是結了親的人,章師傅說的「大樂子」早有領會,不像初娶小綢時那般懵懂,可是,與小綢的那般繾綣也不再有了。放開手,那個人就又依到牆根,聲氣悄然,柯海則轉眼間睡熟。夜半醒來,要喝茶,稍一動,那頭便窸窣地起身。依柯海的本性,是會不忍的,可他如今全在小綢給的苦惱中,騰不出心來。

  小綢的決絕,讓家中大人都著惱了。雖也知道柯海納閔女兒太急,但並不違背常理。柯海如此伏小,給足了面子,還不依不饒,就有失婦德了。所以,人們漸漸都不搭理她,由她們母女自己去。就此,小綢不止是與柯海斷了交情,與全家人都不來往了,平時連一日三餐都著人送到院子裡,娘倆自己吃。本來這就是一處獨院子,與外頭可分可合。好奇心重的,走過院子,伸頭探一探,看得見母女倆在太陽地裡坐著,丫頭的臉貼在母親膝上,讓做娘的掏耳朵。兩人都是安怡的表情,不是人們想的孤苦。清明祭祖,小綢帶丫頭去堂上磕頭。這是柯海納閔女兒後,第一次看見小綢和丫頭。小綢還是舊模樣,丫頭卻長高了,臉龐圓圓的,柯海幾乎掌不住要落下淚來。小綢不看他,卻看見人叢中的閔女兒,細細的一個人,腰身這裡圓起來,曉得是懷上了。

  這一次見到小綢母女,使柯海非常感傷,簡直對人生都灰心了。不幾日,就又離家,再一次去揚州找阮郎。船過胥口,並沒有停留,煌煌的日頭下,那一彎河岸徐徐留在身後,竟好像有千年萬年過去。就在此時,閔女兒在廊簷下繡花的一幕出現眼前,那粉紅的耳輪,細手拈著的針,繡繃上的花朵,被光照得透亮。人家的模樣都未及看清楚,就被他拋下,拋在那楠木樓上。楠木樓的高大朗闊,更顯得人的小和可憐。岸上的稻田碧玉般的綠,油菜花黃亮黃亮,景色的明麗更加襯托出寂寞。好在究竟不是甘於消沉的人,於是對自己說:見到阮郎就好了!

  這一日,小綢吩咐將被褥和冬衣取出來在院子裡曬,箱籠抽屜也搬出來打開,還有一些書攤開著,布屑、紙屑和皮毛屑泛起來,空氣中滿是看不見的飛絮,叫人冷不防就打個噴嚏。小綢往樹杈上掛一根粗麻繩,兩頭拉得平齊,系住板凳兩邊橫樑,離地三尺高,讓丫頭坐上面,就成了一架秋千。丫頭兩隻手握緊繩,小綢一推,丫頭一聲尖叫,秋千蕩到半天高。母女倆正玩,月洞門走進一個人來,小綢的弟媳,丫頭的二嬸。小綢冷著臉,不理睬,鎮海媳婦進退兩難地站一會兒,方才開口:我來提醒大嫂,皮毛和書裡慣藏蠹蟲,又是節令,小孩子最易發喘。果然,丫頭一直在咳,還以為是笑得咳起來的。小綢住了手,將丫頭抱下秋千,送進房去,鎮海媳婦來不及將一隻套了絲線絡的大鴨蛋送進丫頭懷裡,門已經碰上了。丫頭猝然間被揪下秋千,眼看見大鴨蛋又阻在了門外,一眨眼的工夫,什麼都沒了,不禁哭起來。

  鎮海媳婦也生氣了:大人間再有什麼樣的過節,莫在小孩子身上撒氣!小綢沒料想悶嘴葫蘆似的弟媳會發怒,但只一瞬間的怔忡,即刻反唇相譏:大人間有什麼過節?沒有這一家上下老小妻妾婦孺和睦的了,你倒敢說有過節!鎮海媳婦氣急道:你也忒刁蠻了,還講不講理啊?小綢冷笑:你找上門來與我對嘴,反變成我刁蠻了,這算什麼道理!鎮海媳婦怎麼說得過小綢,不再接話茬,只喊丫頭:丫頭,跟二嬸去園子裡玩,小孩們都在乘羊車呢!門裡沒聲音。這鎮海媳婦雖憨實,卻也是個耿脾氣,就是站著不走,僵持一會兒,又說:出來,別怕你媽!小綢又說了:你攛掇人家母女不和,什麼居心?鎮海媳婦不搭她的腔,只是一聲一聲喚「丫頭」。停了一會兒,門開出一條縫,擠出丫頭,攙住二嬸的手,兩人反身出了院子。

  就此,丫頭可自由在小孩子淘裡玩了,由鎮海媳婦照應著,因小綢還是一個人,誰也不搭理。沒有丫頭伴在身邊,一個人做什麼呢?也有人探頭瞅見了,她寫字。將紙鋪在院子裡的石桌上,研了墨,潤了筆,往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寫。看見的人卻有些奇怪,寫的分明是字,卻橫豎不成行,倒像是織錦似的,排為菱格形,或為蓮花狀,還有回字紋,仿佛是一幅圖,可圖上卻又只有字。人多口雜,傳來傳去,都以為大奶奶生氣,迷了心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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