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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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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8 墨廠 這一年裡,阿奎到底在錢先生家塾中開蒙。因吃得好,個頭就胖大,又要比初入學的孩童長一二歲,讀起《三字經》,聲氣十分粗壯。行動有力莽撞,小孩子都躲不及,大孩子呢,嫌他鄙陋無知,不屑於理睬。其實,只要老實讀書,勿管其他人事,討得先生喜歡固然好,討不得,回家還有父母兄弟,也不怕的。可小孩子未成人,就和畜類差不多,喜歡成群結夥,惟恐落單。加上阿奎生性懦弱,尤其遭不得冷淡,就百般作法,博眾人的歡心。也曉得大同學都是強人,需要巴結,可阿奎的巴結十分奇怪,是以欺淩弱小為主,就好像助紂為虐的意思,結果更讓大同學反感,幾乎厭極了他。於是只得回頭取悅小同學,此時,如何屈就也不抵事了。就這樣,嫌的越嫌,畏的越畏,總起來是一個字:「惡」。先生是錢家一個落魄的遠親,也受過申家的好處,所以還罩著他,實在看不過了,會私下裡訓導:多少約束點,否則,真要被趕出去了。如此讀書,談不上有怎樣的樂趣,於是三天打魚,兩天曬網,大多的時候,依然在園子裡混。園子裡的玩伴已經改朝換代,章師傅接了新活,往金山衛蓋衛城樓,蕎麥帶了阿毛隨去,再沒有回來園子。 丫頭雖然還小,又是女子,倒被她娘轄制著認字寫字,除非嬸娘來領,輕易不出自家的小套院。丫頭腦子很靈,又受小綢調教。小綢上來就讓背《詩經》,那些古字在大人念來都拗嘴,在她卻如珠璣出口。柯海曾有意從套院門前經過,好聽丫頭的讀書聲。可是聽不得,一聽就要淚下,於是速速地走開。他還沒見過丫頭寫字的樣呢!小小的手握一杆大筆,眼珠子全擠到鼻樑上,筆尖垂直落到紙面,一撇就下來了,原來是個「人」字。人都可惜是個丫頭,不然,又是一個神童,和她父親一樣。 小綢聽了說:幸虧是個丫頭,否則不知學得多麼壞,害人害己!這樣,蕎麥的阿毛和小綢的丫頭各有去處,平時到園子裡逛的就只有鎮海家兩歲的阿昉,怎能與阿奎玩到一處?不過是受他作弄。所以,阿奎回到家中也是孤家寡人。春陽裡的下半天,人人都在打午覺,難得從園子裡走過,曬白的地上,滿是日頭穿過樹葉晶亮的小金錢,一摞疊一摞。驚蟄過後,地裡的小蟲子都在往外出,聽得見嘰嘰噥噥的聒噪。山石後面忽然閃出個人影,臉通紅著,眼睛灼亮,像個白日鬼,那就是阿奎。 柯海回家,帶來了新花樣,什麼花樣?制墨。 這一回出遊,柯海還是隨阮郎的行動,走的路線可謂曲折漫長。自瓜州登船,從大運河入長江,下龍潭、江浦,再入徽水,進青弋江,至歙港。沿途不論繁華鎮市,還是幽靜鄉野,也不問何地方何地名,一旦興起,必下船一遊。而不論何地方何地名,都有阮郎的相熟,線人似的。先遣方至,立刻前來招呼接應,或打理吃喝,或引領玩耍,有預計的樂趣,也有意外之筆。例如,某集日上,熙攘中忽圍攏一團人,中間立一條壯漢,手持丈二竹竿,梢頭挑一盞燈,向人群裡問,有誰能徒手摘下燈來?若能夠,就輸與他一千錢。只見人越團越多,密匝匝的人頭上兀自矗著竹竿,梢上的燈盞一搖一搖,頗為得意的樣子。 不提防間,人叢中伸出一隻手,奪過竹竿,突出人圍就跑,人群呼嘯追趕。那奪竿子的人不回頭地跑,跑,跑到一眼井邊,一手將竹竿往井中插下去,燈盞轉眼間就到了另一隻手。回頭看時,是一張白臉,氣定神閑,將燈盞往壯漢跟前一送:錢拿來!再例如,船行江上,忽躍上一尾魚,幾雙手忙忙地捉住,就見魚眼裡滴下大顆淚珠,分明是在求告,於是放回水中。那魚卻尾著船遊來,足有二里水道,最後,高高地一躍,遊開了。就在此處,船換了水道,改青弋江到漸江,原來是為送君一路。一程程下去,過了歙港,上黃山,見多少奇石珍木,雲海霧陣,然後就到了歙州。 其時,天已擦黑,懵懂中上了一領轎,透過轎簾,綽約看見道兩邊如豆的燈火,稠稠密密,近近遠遠,隨即有一股異香飄來。這股香非花非草,極是輕盈,方才並不注意,此時發覺,竟然處處都是。隱隱中,柯海有似曾相識之感,只是想不出來在哪裡遭遇過,越發恍惚。阮郎又不在身邊,一個人不知身在何處。漸漸,耳畔譁然起來市聲,吆喝、叫賣、管吹、弦唱……轎停了,簾子打開,有手進來扶柯海下來,又看見了阮郎,站在不遠處,笑微微向他點頭。地上停了一片車轎,頭頂是大紅燈籠。趕緊跑過去,在轎車間繞行,一會兒看見阮郎,一會兒看不見,腳底且軟軟的,好像走在夢裡。終於到得阮郎跟前,兩人並肩走入一座紅樓,早有一桌宴擺在鏤花窗下,四周一並立起人來,抱拳高喊:阮郎!柯海驚訝阮郎世面廣,真是五湖四海皆兄弟。怔忡時,阮郎已將他一一介紹給在座,座上紛紛稱他海兄弟。這餐宴上,吃的就無須說了,要緊的,是聽聞。整晚上,舉座所談,全是一件東西:墨! 此地的制墨,源于後唐時一個奚姓墨工。奚墨工本是易水人,朱溫作亂時南下,船走江中,過歙港時,眼望丘陵起伏,松林如海。憑藉多年制墨的經驗,看出這松林和易水的松林類屬相同,可出好煙。於是停船上岸,從此定居下來,歙州墨業即興,不過十來年時間,聲名遠揚,天下皆知。南唐宮中,秘閣帖專用奚家墨,而後賜姓「李」,奚墨工就叫了李超。子一代全是墨官,卻只有長子李廷圭得真傳,人稱「廷圭墨」,為天下第一品。也是因為世間再難見得「歙州李超造」,到如今,廷圭墨也成珍稀了。世人稱歙州墨都,其實都是廷圭墨之下不知多少等的了。墨制頹敗,一是李家秘法失傳,二是古松漸盡。 那幾百年前,奚墨工,就是李超,順流而下時,所望見的片片松林,幾是上古以來,千秋萬代,只憑風霜,不見人跡。棵棵都是極品,色澤肥膩,性質沉重,更莫要說極品中的極品。那一種松,松根上生出茯苓,茯苓穿過山石,汲取金木水火土於一身,終又還回松根,滋養全身。一歲不可得一株,一山亦不可得一株,可遇不可求,好比天地間的仙緣。除去這兩項,還有一項即算不上原委,卻又是原委中的原委,那就是土!此地以墨制為業,代代取土造窯,自然就薄瘠了,只怕是連一般的松林也養不成了。哪怕有秘法,也無從制起,俗話不是說,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?總之,天地人一併枯竭,可謂一代不如一代。聽到此,柯海不禁要請教,如何稱得好墨?這話一問出口,桌上便開了鍋似的,十來張嘴同時間說話,各抒己見,柯海的耳朵都不夠用了。 上等墨與次等墨的差別,簡單舉一例,抄《華嚴經》半部,廷圭墨只消去一寸,另半部使承晏墨——承晏即廷圭的侄子,得的也是家傳,已經夠可以,但就是它,卻也磨去二寸。雖是相差無多,可高手過招,便錙銖必較。有人補道:廷圭墨磨研無聲,如春雨潤物;又有人說:好墨質地堅硬,與金石無異,棱可裁紙,甚而至於削木;再說道:好墨就是黑玉,需用豹皮磨砂,貼身攜帶,人氣浸淫胞漿……說了半天廷圭墨,在座其實無人親眼見過。惟有一人祖上的同好,京師做官,在某世家府上看見極小的一枚,面上刻有疏落的幾條柳枝,藏一個極小的「香」字。如此九曲十八彎,輾輾轉轉,虛實已無從查考。 次日起程,敞了轎簾,行走市中,青石板上白牆,白牆上黑瓦,瓦頂鱗次櫛比,襯著蒼翠山巒,山巒上是高朗的天空。疏闊寬廣的天地間,但見有無數柱青煙,騰騰地上升,是熬煙的窯在生火。忽然靈機一動,想起來了,那浮動的暗香確實有過一次際遇,就是小綢的妝奩。那一個小梓木匣子,收著各式墨錠。真是近在眼前,遠在天邊,如今要想再見一回都是不能了! 柯海是攜半船松段松枝回的家。他恨不能也載半船土回來,但被人勸阻了,說土隨水走,這邊的土到了那邊,就是變了性的,帶也白帶。再講,吳淞江的水與新安江的水實是一江之分流,多少有同質之處,說不定土也是呢。最後還有一條,吉人自有天佑。天地之大,海兄弟偏是來歙州一遊,就是有墨緣,不定能撞上大運,制出上品!阮郎的朋友說話都有江湖氣,豪爽且油滑,這也正是有趣的地方。兩下裡哈哈笑著分手,等柯海到家,一身都染了松脂的氣味,十天半月才散盡。 柯海決意起窯制墨,專查了墨譜。古人一條條說得再明白不過,可終是隔膜。百聞不如一見,非要親眼見一見好墨,方才心中有底。於是便去求兄弟鎮海,讓弟媳出面找小綢要墨來看。到家這些日,他也看出,小綢和弟媳交好。柯海並不知道其中細節,只以為弟媳是個有辦法對付小綢的人。鎮海向來對柯海馴服,說什麼聽什麼,然而這一回卻遲疑了。停好一時,垂下頭,不忍看柯海巴巴的眼睛,到底吐出一口氣,開口道:我勸哥哥還是讓嫂嫂安靜好,方才消停,能和眾人有往來說話,再惹毛了,不知鬧怎樣的風波。柯海不服道:我究竟怎麼了,不還是她男人,看看她的東西都不成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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