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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


  風鼓著帆,有些涼,可太陽大好,眼看著金紅金紅地掠過岸邊的柳樹林,一點一點上樹梢,一躍到了中天。船上多了兩名夥計,稱阮郎大爺,分明就是阮家的僕役,原來已經換船。這一艘是專從揚州來接人的,艙裡的地板漆得通紅油亮,窗櫺打著小方格,格裡鑲嵌琉璃,艙蓋上也覆著琉璃瓦。夥計點著一具小紅泥爐,將閔師傅的菜熱了,又溫了閔師傅的酒,擺上矮幾,供主客三人消磨。

  喝了一盅,阮郎問二位,對閔師傅什麼印象?錢先生說花機很好,道理明白,可真要做起來,千頭萬緒,不知從何著手,可見閔師傅是高人。柯海呢?阮郎問道。柯海說不僅花機好,機房院裡的幾缸睡蓮也好,還看見廊簷下一個繡花的女子,活脫是樂府詩的意境。阮郎笑起來:閔師傅果然是高人,一眼看出端倪,本來不相信,說他是多心,不想真有幾分道理!柯海很納悶,癡癡地問:什麼道理?錢先生也問什麼道理。阮郎拍著手說:這不明擺著?柯海喜歡上人家女兒了。

  柯海急擺著手,臉臊得通紅:不敢不敢,怎麼敢初次上門就打人家女兒的主意!阮郎說:並沒有說你打主意,是心儀!柯海辯解道:更不得了了,只見了一眼,如何心儀!阮郎說:你看一眼,人家錢先生一眼都沒看。錢先生還糊塗著:哪裡有繡花的女子?我怎麼沒看見!阮郎用手指著道:你聽!你聽!柯海百口莫辯,又覺好笑,只是笑。阮郎就說:承認了吧,罰酒!柯海只得喝酒。

  喝罷酒,阮郎附著柯海的耳朵:閔師傅想將女兒給你呢!柯海坐不住了:這玩笑開大了!阮郎按住他:不是玩笑,正經的呢!那女兒是閔師傅的心頭肉,倘不是十分器重的人,萬不肯給。柯海說:那就給錢先生好了!錢先生說:我倒是想要,可閔師傅不給我。阮郎說:再講錢先生也沒看見過人家。柯海急得不得了,推開面前的酒菜,嚷道:不喝了!不喝了!這兩人一併拖住他的手,說:賭什麼氣啊!不怕褻瀆了好好的閨女。

  柯海動彈不得,只能做出不當真的表情,由阮郎慢慢述說:千萬別以為人家女兒嫁不出去賴上身來,閔師傅一直捨不得說親,反正年紀還小,留幾年不怕。可近來蘇州城裡風傳朝廷來江南選妃,凡生得整齊的女孩兒,沒說親的說親,說了親的過門,你們沒見街上,迎娶一個勁兒的。柯海與錢先生想起昨日下午走過裡巷,看見有不少幾扇門上貼了紅紙,寫「於歸」二字。

  柯海此時安靜下來,不再掙扎。阮郎繼續說:閔師傅這才知道留女兒留出禍了!要真給挑進宮裡,豈不是骨肉分離,更害了孩子一生一世。你們知道,三宮六院裡多少白頭宮女!於是閔師傅托人帶話給先前提過親的人家,不料家家都已說好媳婦,幾乎是拉郎配!雖然情急,到底也不捨得隨便拉一個人嫁過去!那孩子柯海你是見過的,多麼乖巧。柯海眼前出現了廊下花繃前的小女子,耳輪紅紅的,轉過臉來會是如何嬌好!

  阮郎見出柯海心動,加倍勸說,說閔師傅雖只是個手藝人,但世代與織造局交道,是見過世面的,看上去一點不畏縮,不卑不亢,倒要比上海那些小家子人有度量。要論養姑娘,不是深宅大院,卻是清門淨戶,就像貝裡的珠子,一點俗不染的,不像大家子,人事交雜,那女兒們面上莊嚴,內裡可稱得上潑辣!……就這樣好說歹說,阮郎這張嘴,說什麼都義正詞嚴。錢先生又一味敲邊鼓,自告奮勇保媒。柯海其實沒什麼不願意,只是怕得罪小綢。小綢又無權阻止他納妾,她自己也有理虧的地方,頭胎生了丫頭,脾性那麼不饒人,可他就是怵她呢!一邊怵她,另一邊又想她。所以,那大雪天,日夜兼程地趕回家,一是為與小綢團聚,二是為了早些過了小綢這一關,好娶閔女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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