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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四


  柯海乘轎上路的第三天,雪稍下得緩了,錢先生就搭上一條船。船主是皮貨商,北邊進了貨,一萬里趕了九千九,阻在錫山太湖裡,急著回家過年,說什麼也不肯等了。雪下一陣停一陣,船走一程停一程,終於到了上海。錢先生到家,頭一件事就是來申家府上,拜見申老爺。柯海得著消息的時候,正幫小綢收拾那些墨盒筆錠什麼的,因是小綢的嫁妝,特別上心,要親自動手,生怕底下人碰壞了。聽到錢先生來,柯海手一松,東西落下來,幸好小綢接住,嗔怪說:聽到狐朋狗黨的名字,魂魄就出竅!柯海辯解說:並沒有。小綢趕他:去吧去吧,別砸了東西,大過年的。柯海偏不走,臉卻紅起來。小綢就不讓他碰東西。當地站一會兒,百般無聊的,說了聲「去看看」,慢慢轉過身去走了。小綢停下手,看他走出院子的背影,心一陣亂跳,覺得事情不好。這不好仿佛是她等著的,這會兒等來了,很奇怪的,反倒踏實了。

  錢先生是替柯海牽線做媒的,那一頭是蘇州胥口一戶織工家的女兒,姓閔,今年十五,形狀十分乖巧,尤其難得的,有一手好繡活。看這毛頭小子正經八百地說著媒妁之言,申明世覺著挺荒唐,但礙著錢先生的家世不好流露,只說:柯海娶妻不過三年,夫婦正在熱頭上,恐怕無意納娶。錢先生就笑了:我和伯父說句實話,閔女兒是柯海自己看下的。申明世當然知道是柯海在背地搗鬼,本來是搪塞,卻被錢先生說破,倒有些發窘,訕訕地說:既是他看下的,就讓他自己做主好了。

  錢先生就說:納妾也須是父母之命啊!申明世看這錢先生,幾乎是逼他,就覺得從小的劣根還在,不過學著面上端莊而已,好笑又好氣。沉吟一時,不說好也不說不好,只讓他向家中大人問候。曉得是逐客的意思,錢先生只得站起身來了。出三重院迎頭碰上柯海,兩人走到無人處,錢先生將方才的話一一說了,柯海一臉臊色,退縮道:那就罷了!錢先生不願意了:你要是罷了,我成什麼了?專來搗蛋的嗎?又說:我看伯父並沒有大不願的,正經地納進門,又不是尋花問柳。柯海這又稍稍心定,決定去和他娘說。送錢先生到大門口,再轉身去找他娘。

  沒到中午飯的時辰,宅子裡上上下下都知道柯海要納妾了。小綢那邊,是小桃來告訴的,明顯帶著慶倖的意思。小綢向來心氣高傲,又說過輕視庶出的話。最讓小桃羨妒的,是她與柯海少年夫妻的親昵,是小桃從來、也永遠得不到的,現在,終於釋然了。看著神神秘秘的小桃,小綢說,她早就知道,不用她費心來傳話。小桃討個沒趣,支吾幾句,走了。這時,小綢已經平靜下來,她將收拾出來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回去,著人將搬去楠木樓的家什也一件一件搬回來。好在,錢先生早來一步,要不,床就移到樓上去了。重新掛好帳幔,展平鋪蓋,柯海的大枕頭,換上丫頭的小枕頭。等柯海從母親房裡出來,張張皇皇回到套院,屋子裡已和先前無異。小綢著人將飯菜用攢盒送到屋裡來,正喂丫頭吃飯。柯海張了幾下口沒說出話,眼淚卻下來了。自此,小綢再不與他說話。

  柯海與錢先生,隨阮郎去揚州,不是在蘇州住了幾日嗎?閔氏就是在那時認識的。

  這一日,風和日麗,船在胥口停靠,岸上已有三乘小轎候著,專來接他們的。上了轎,顛顛地沿岸走一段,下了路,走入一片桑林,桑林後是魚市,接了米行,再是醬園,然後皮草、綢緞、酒肆,又有一座小廟,雖不是萬分的繁華,卻也殷實熱鬧。小小的街鎮,巷道縱橫,一旦進了巷道,倏地靜下來,聽得見雞啄食的篤篤聲。巷內台門相連,其中有一扇洞開著,走出人來,到地方了。

  閔家世代織工,從蘇州織造局領活計,供宮內所用。四邊商賈亦來定制,阮郎便是其中一家,也是有幾代的交道了。閔師傅是花本師傅,織工中最精密的一道工序。畫師的繪本送來,由花本師傅照了圖案顏色,分配組織絲線,穿結在花樓。花樓密密緊緊排開一千二百竹棍,行話為「衢腳」,每腳穿一絲。一千二百衢腳以六百對六百錯開相交疊,梭子穿行其間形成經緯。絲色調排,花樣便現于經緯。

  柯海與錢先生路上就聽阮郎形容,頗覺得神奇,進門不坐,就要看花機。閔師傅著人帶去機房,自己陪阮郎吃茶。這台門並不寬,裡面卻很深,有六七進平房院子。因絲織忌油煙膻氣,後三進機房與前三進住宅所隔的一進,庭院就格外的敞蕩。石板地上排有幾行大水缸,養一種小小的睡蓮,花事已盡,還剩最後一二朵,浮在殘葉上。庭院兩端都垂掛竹篾簟,機房內鋪的是一種青磚,本是用於臨河房屋,隔水吸潮,用在機房也是取同樣性能。三進機房中前後兩進,分置著各色大小腰機,正中一進單停一架,置放於離地面二尺高的木架平臺。長有一丈六尺,好似一艘船,中間桅帆般聳起一座樓,足有丈餘,這就是花機,確實巍峨壯觀。

  柯海與錢先生仰頭看去,花樓上正有一雙眼睛往下看著來人,原來那裡立著一名小廝,年不過十一二,專司提花、理絲、觀察。據阮郎說,閔師傅就是從提花小廝做起,直做到花本師傅。兩人歎一時,走出來,太陽正當頭頂,眼目一眩。金光四濺中,忽見簷廊底下,坐一個小人兒,伏身專注,不知在做什麼。定睛一看,是個十四五的丫頭,穿得很好,綾子的衣裙,白底上一朵朵粉花。一雙細白的手拈著針,憑著花繃一送一遞,繡的也是小朵小朵粉色的花。因是俯著頭,看不見臉,只看見黑亮亮的鬢髮後粉紅色的耳輪,柯海不由駐步,微微一笑。閔師傅正走過來招呼吃飯,此一瞬神情被看在了眼裡。

  本來吃過飯就走的,可閔師傅百般留客,只得不走。飯後,又著人引這兩個去靈岩山,閔師傅依然陪阮郎說話。靈岩山傳說是吳越春秋時,陸大夫找了民女西施,在此開館教習琴棋書畫,舉手投足,稱作吳娃館。如今看不見半間屋,連路都不大好走,又在深秋,景色有些蕭瑟。倒是在山腳有一家茶館,蓬壁草蓋,竹椅竹案,沏的是山裡的無名的茶,入口亦是無名的香,醇淡清新。坐在窗前,看有人車過往,車上坐著小小的女子,均是小鵝蛋臉,不由想起閔師傅家的繡花丫頭,再又想起身後的吳娃館,早已湮滅於草莽之中,生出千古悠悠的感慨。喝了幾道茶,起身返回去,到閔師傅家。

  閔師傅大約去了機房,阮郎已在臥房內打鼾,睡得很熟。晚上的一餐,又比中午更豐盛和別致,無數的盤碟盅碗,看都不及看就撤下去,再上來新的。全是閔師傅的女人親自下廚烹製。因中午已經飽食,不覺有半點肚饑,卻擋不住美味誘惑,百般為難,直到胃脹。可最後偏偏又上來一道,讓人無法釋懷,薄如綿紙的面皮子,裹一點嫩紅,加上青蔥、蛋皮、蝦米、昆布絲,好一碗餛飩湯!席間,閔師傅的殷勤也比中午更甚,不停地斟酒勸菜,無限地奉承。柯海陶陶然中,看見幾次阮郎送過來的眼色,不知道是什麼意思。酒足飯飽,接著是一夜黑甜,直睡到天光大亮,就要上路了。閔師傅送了一壇家釀酒與幾攢盒的肉菜,讓在路上飲用,然後看著他們的船漸行漸遠。閔師傅則變成一個光斑,越來越小,終至不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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