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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三


  ▼6 閔氏

  柯海走的前晚,與小綢繾綣,說:捨不得你呢!小綢冷笑:這是嘴上說的,心裡頭高興都來不及,不必到這裡來點卯了。柯海說:怎麼叫點卯,一身一心都在你這裡。小綢就說:身子在這裡,心早飛出去了!柯海辯駁:就算身子飛出去,心也是一直在這裡!小綢就撇嘴,不相信的意思。柯海扳過小綢的身子,認真說道:我今晚在這裡說下的每句話,都是真得不能再真,信也得信,不信也得信。小綢說:我要不信呢?柯海爬起來,下床去找什麼。小綢在身後逼他:找剪子割心給我吃?剪子在三屜桌正中那一格裡。柯海找來的並不是剪子,而是紙和筆,嚷著要寫字。小綢拉也拉不住,只得也起來,替他鋪紙磨墨,又點了一盞紗燈。

  柯海提起筆,蘸飽墨,卻不知該寫什麼。小綢就笑了:裝樣吧!這麼一激,柯海不由靈機一動,寫下兩行字:點點楊花入硯池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;雙雙燕子飛簾幕,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。這副楹聯本是準備洞房花燭時用的,沒用著,便忘了,一忘就是三年,此時卻想起來,依然應時應景。兩人看著字,是燈照的,還是墨色裡本來就有,字跡透出殷紅,水盈盈的,就像汪著淚。兩人都忘了身上只穿了薄紗單衣,赤足站在地上,不約而同一起打了個噴嚏,方才覺出冷。丟下筆,轉身進了被窩,相擁著,柯海都不想去了。小綢反倒要勸他,說些「大丈夫志在四方」「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」一類的話,半天半天,埋在被子裡的那顆頭,才不情願地點了一下。

  柯海走時,新宅子剛造好,還在晾漆。一月過去,漆幹了,院裡閣裡重新分派了住所。安頓妥了,申夫人讓小綢母女搬西楠木樓住去,小綢卻要等柯海回來一起搬。讓她去看看,好支使人放東西,擺家什,也不去,怕人以為她急著住新樓,就做出淡漠的樣子。有時候不得已走過,抬頭看一眼,覺出高大和華麗,但也覺出冷和空,似乎不是給人住的。可能因為新的緣故,鎮海他們的樓,一式的樣子,位置也是對稱的,可就是個住宅無疑。小綢想,等住進去,過上日子,興許就認它了。可是,柯海什麼時候回來呢?阮郎貨棧上的船捎回過幾次柯海的信,都是寫給父親的。第一封信是在蘇州,第二封到了揚州,第三封說要回來,可又來了第四封,說耽擱了,因為有許多人要見,許多地點要遊冶。看起來,他過得很得意,但是並沒有忘記每每要附一筆,請父親母親照應妻女,這就讓小綢安心了。

  天漸漸冷下來,園子封了。宅子完工,章師傅帶了蕎麥阿毛回家,申府上冷清下來。小綢就帶著丫頭在屋裡,生一個炭盆,炭灰裡埋了花生、核桃、紅棗、白果,烤熟了,用長筷子搛在碗裡吃。時間在炭火的暖和糧食的香裡消磨著,往柯海回家的日子挨近。有時候,小桃和鎮海媳婦相邀來串門,帶了各自的孩子。阿奎五歲,阿昉只半歲,丫頭很是高興,要阿奎替她砸核桃,又要看嬸娘喂阿昉吃乳。與丫頭相反,小綢冷冷的,小桃以為嫌自己是姨娘,鎮海媳婦卻知道其實是對她。免不了的,要算計柯海的行程。鎮海媳婦說,無論如何,總是要回家過年。

  小桃說:倒不見得,維揚那種地方,處處留人!鎮海媳婦想攔沒攔住,小綢已經變臉:他愛回不回,我和丫頭兩個人就很好,我們向來喜歡清靜,煩人多。話裡是嫌她們打擾的意思,這兩個走也不好,留也不好。只得另起話頭,議論妹妹的嫁娶,因正有新場的杜姓人家,托媒過來。杜家祖上中過進士,做過漕運監司的官,很慕申家的名聲。小綢就說:申家有什麼名聲?不過是顯富罷了,就是這一點叫人家看中,所以不顧正出庶出,只要嫁妝。話一出口冒犯兩頭,小桃是姨娘,阿奎便是庶出的身份;鎮海媳婦的嫁妝是出了名的,如此仿佛就只剩嫁妝,沒有人品,倒成了詬病。橫豎談不攏,串門的就要告辭。可丫頭正拉著阿昉的手,要將攥緊的拳頭攤開,看裡面藏著什麼。拳頭攤開,什麼也沒有,兩人都很意外,再將手翻過來看背面,還是沒有。大人們就靜靜地看孩子玩。

  下雪了,小綢終究憂鬱下來。柯海臨走那一夜寫的字,小綢收起來,又展開,等他回來親手裱。不由想起柯海調製漿糊的情景,那麼有興致,那麼有耐心。夜裡睡不著,打開妝奩,看那一塊塊的墨。看著看著,忽然嗅到了柯海的鼻息,呵在鬢邊,一驚。回頭看,房裡只有丫頭,伏在枕上酣睡。滿屋子的綾羅帳幔,都寫著柯海給起的字:綢!小綢念著自己的字,忽覺出一絲不祥,這「綢」可不是那「愁」?雪打在窗戶上,沙沙地響,響的都是「愁」字。

  早上起來,鴨四進套院裡鏟雪,說門前方浜成了一條雪溝,船走在溝裡,就好像在犁地。小綢不指望柯海回來了,可柯海偏就在這天夜裡回來。船走在太湖,天下起雪,船家再也不肯走,也雇不到車,都不捨得用馬。錢先生留下了,柯海一意要回家,結果乘了八抬大轎,幾倍的轎錢,一路還要好酒好話哄著轎夫,走一程換一程地過來。黑天白地,只見一乘雪轎停在方浜申家碼頭,轎夫們齊聲大吼叫門。門叫開了,出來一串燈籠,映得雪地像著了火一般。轎裡面沒有一絲動靜,揭開雙重轎簾,裡面是一堆紅花綠葉的鄉下被窩,幾雙手上前去刨出一個人,睡得暖和和的,不知做什麼夢,睜開眼就叫了聲:小綢!

  夜裡,相擁著,小綢說:何苦呢?又是冰又是雪,一步不巧,滑到河裡喂魚!柯海就朝小綢身上拱一拱:吃吧,吃吧,你就是那條吃我的魚!小綢躲著他:哪個人要吃你!哪裡躲得開,柯海就像藤纏樹樣死纏著。小綢就說:既是如此,何不早幾日動身?柯海訴苦道:如何走得脫!阮郎的朋友多,都要見我們,一日恨不能排七餐宴。小綢不信:你們有那麼大面子!柯海道:並不是我們面子大,是阮郎面子大!小綢哼一聲,沒話了。

  柯海就將吃過的宴席在耳邊細數一遍,不外乎山珍海味,其中有兩樣稀奇是特別要說的。一是湯包,小碗大的一個,筷子夾起來,滿滿一兜湯在晃,一滴不漏,吃起來卻要十分在意,一不留神就燙了嘴;另一件說起來很普通,就是雞蛋,可要告訴端底,准得嚇一跳。小綢問:怎麼了?一兩銀子一枚!柯海嚇人地說道,你知道為什麼?小綢愕然搖頭。那下蛋的母雞是用人參餵養的,所以雞蛋就有一股參的香,大補!小綢說:不如直接吃人參罷了,九曲十八彎,到頭還是一個參味。

  柯海只得解釋給她聽:好比你帶過來的墨,那一款紫草汁浸燈芯熏煙凝成的,泛朱紅的暗光,怎麼不說直接用紫草汁寫成字呢?小綢被他比得有些糊塗,轉不過來,又不服氣,翻個身說:千山萬水,拋家棄口去了數月,就長了吃的見識。柯海說:吃的見識也是見識,總比沒有的好。小綢說:好當然好,躲了清閒,不過,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,不見得讓我和丫頭兩個搬屋子,等著你來住!柯海就說:我這麼苦趕,不就為了搬楠木樓,咱們住新樓,也好把院子騰出來!

  說了半夜的話,兩人都困了,吹燈睡覺。燈滅的那一霎,滿屋子櫥櫃桌案、簾幕被蓋在眼瞼裡活潑潑地一動,小綢忽然覺得不安,一個字跳進心裡,就是那個「騰」字。「騰」這邊的院子給誰住呢?柯海急慌慌趕回來,是為搬新樓,還是為騰舊院子?

  接下來的幾天,就是忙著搬住處和過年。過年的事輪不上他們小兩口操心,他們只管初二去岳丈家的年禮。半擔年糕,半擔上好的新米,兩匹姑絨,兩匹雷州葛布,兩斤佘山茶,兩斤燕窩菜,一斤檀香,一匣心紅標朱,十二刀荊川太史連竹紙。年禮備定了,新房間也安置妥了。燃了幾束松枝熏過,驅散了潮氣,又用茉莉花幹燃了熏幾日,滿屋生香。柯海走前寫的字,這會兒裱好了,掛在楠木樓的迎門地方,底下是新案子,擺了兩個官窯瓶子。臘月二十八,就要移床遷居,不料,這天一早就來客人,是錢先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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