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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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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海吃過錢家的飯食,為表示謝意,著人摘了數十筐桃,挑過去。街上人沒見過如此大、紅、香氣淋漓的蜜桃,都尾隨著看和聞,鬧嚷嚷來到錢宅。老太爺喜歡桃子,也喜歡如此轟動的陣勢,晚飯特特將柯海、阮郎,還有孫子「錢先生」叫到桌上。老太爺的飯菜是單做的,其中就有一道先前說的豬油渣炒豆腐渣,以此也能看出老太爺的飯食是什麼路數,多是鄉野草莽的一脈:草頭餅,糙得拉舌頭,就是有咬勁和嚼頭;裹著麵糊油裡炸的小蝦,卷上半餿的豆腐皮,小蝦也是紮嘴,豆腐還酸,但就是不同凡響,還可見識老太爺的健碩,牙口真結實! 老太爺的飯桌自然擺在上首,坐北向南,眼面前是攢動的人頭,筷箸搖得山響。陪在老太爺桌上的本是幾名常客,今日裡則換上清一色的孫輩小子。看著一幫少年人,個個都是才俊模樣,老樹上發的新嫩枝,十分得意,打開了話匣子。年輕時候,錢老太爺販過私鹽——說實話,哪一個富豪不是從盜賊起家?日裡睡覺,夜裡起身,避過鹽關,繞小徑而往,一路上遭遇奇人奇事,如今想想,後脊樑上都發寒。 有一日,天濛濛亮,他們找到一間破祠堂歇腳,推門進去,正有一人要出來,晨曦中,可見出那人的身形輪廓。身量不高,黑衣黑纏頭,束得極緊,顯出蜂腰,細長腿,手裡握一管竹竿,丈二長。那人眼睛並不朝來人看,徑直邁出門檻,竹竿在身後一橫。順著竿子,從門後又出來兩人,卻是著白衣,纏白頭,亦是全身束緊,出得門來,下了坡,沿草中路徑去了。方才說過,晨曦初起,四下裡尚在混沌中,看不清這一行人的眉目,恍惚間總覺著怪異,不知這一處還是那一處,不同于常,不由回頭一望。此刻,天亮了一成,霧氣發白,人和物浮現出來,就見不遠處的崗上,齊腰的雜草間,一黑二白三個身形從西往東移去。這一眼不得了!看出了端倪,那黑衣人還好,是走著,那兩個白衣,卻是在跳,一縱一跳地移著,身子直挺挺不打一點彎——刹那間明白過來,遇上趕屍的了!以往只是聽說,專有一種營生,將歿在客地的人送回老家落葬,但不明白如何運送,這回是親眼目睹。傳說中趕屍都是夜間行路,不知這一路為什麼天亮啟程,或許是聽見動靜,有意避開的。 四座悚然,錢老太爺就讓喝一巡酒壓驚。酒是專到崇明一家鹽戶定制的「十月白」,釀法來自宮傳,不可與外人道,每年釀幾缸屯在酒窖裡自己家用,因和錢家生意往來,有了交情,就多釀一些,只供錢老太爺。這十月白喝起來清津可口,既甜且酸,卻暗藏殺機,有一股子後勁。年輕人無戒心,一喝就是一碗。一巡喝過,老太爺講第二件傳奇,人面豆。說的是山東某地——說到山東,老太爺又想起一件風物,就是茶幹!漆黑錚亮,硬得像銅皮,幾乎擲地有聲,是用山茶將老豆腐醃漬風乾,再醃漬,再風乾,如此千錘百煉,你就想那個嚼頭吧!說完茶幹,再將話頭重新拾起,回到人面豆上。至元年,蒙古人追殺白蓮教,一村一鄉全蹚平了,數百戶死絕,來年方圓十里大豆豐收,掛了飽飽的豆莢,豆莢裡的豆全是人面,男女老幼,眉眼畢肖,栩栩如生。三百年過去,還有藏著的,老太爺就親眼見過。就在那請他吃茶幹的人家,濟甯城裡開商鋪的,姓朱。 再喝一巡十月白,第三件傳奇,在長江燕子磯。燕子磯,知道嗎?臨江一塊崖,形狀酷似燕子,兩翼展開,燕子頭淩空探出,距江面幾千丈高。古來多少失意的人,攀上磯石,從燕首縱身一跳,落入江中,屍骨都無從尋覓。有一年,船走青弋江,忽見從上游飄下一片五彩雲霞,定睛看,卻是羽衣霓裳,一名女子,合目向天,睡著一般,從船幫下緩緩過去。看她面色妍麗,猶如淩波仙子,眉目間仿佛傳情,有無限的哀戚。船上人揣測是一名烈女,從燕子磯順流而下……等錢老太爺一件一件傳奇說來,再一巡一巡十月白喝過,末了,柯海阮郎全躺到桌子底下了。此時方見出錢先生的歷練,到底是這家的人,還站得住。老太爺哈哈一笑,著人來抬和搬,太師椅一推,拂袖而去。 不日,申明世的新宅大功告成。新楠木樓全照東邊舊制建造,各居一翼,正中是一重重廳堂、院落,回廊串連,後樓拔起三層閣,所以三重院又稱三重閣。大門擴到八扇,依然是上端竹簽豎插,下端錫釘滿天星,中間橫板刻大花卉,全面漆成朱紅。這裡,柯海和錢先生也已經受阮郎邀請,分別得家人准許,收拾收拾去揚州玩了。時節在霜降,但江南地方還是秋高氣爽,天上走著南遷的雁行,花事雖凋敝,草木卻興盛,水暖著,江上桅帆林立,擠擠挨挨,槳櫓聲一片響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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