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王安憶 > 天香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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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歲,家裡定了這門親,從此沒人在她跟前提半個「申」字。關於申家的議論傳不進她耳朵,那些荒唐事也都不知道。但她人沒下花轎,已經知道一二分,申家的大門富麗堂皇,楠木樓更是聞所未聞,無論男女,都是花團錦簇,滿眼絲光流溢。這是在喜日子。接著不久,老太太發喪,且又是另一番天地:白綾子遍地開花!俗話說,若要俏,常帶三分孝,就是這般「俏」。 這還是在辦事的時候,排場大些無妨,平常日子自然就消停下來,不會那麼鋪張,鎮海媳婦對自己說。緊接著,老爺回家,祭拜,出殯,又接風洗塵,然後又是造新房子,添人口……總之是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這一家就沒什麼平常的光景,日日都在辦事情,轟轟烈烈。她也不是不喜歡熱鬧,只是跟不上趟似的,不能添什麼樂子,反而會掃大家的興,所以就更顯木訥了。人們背地裡都說鎮海媳婦顢頇,不太合這一家的脾性,但也覺得她敦厚,比柯海那一個好說話。 不多幾日,小綢對鎮海媳婦的不高興就都看出來了。生性本就是喜怒形於色,更何況有意地要擺出來氣人家。這段日子,宅子東邊直到中堂的地方動土木,怕傷了人,臨時起牆封了,大人小孩只能在西邊走動,逼仄得很,天好,就都去園子裡玩。鎮海媳婦熬了飴糖,切成寸方丁,分給孩子們吃。小綢的丫頭已經會走,搖搖擺擺湊過去,鎮海媳婦就往小嘴裡送了一塊。她娘看見,立即叫她回來,要看她嘴裡的東西,丫頭張開嘴,小綢往裡看一眼,伸手就把飴糖掏出來,扔了。鎮海媳婦都不敢近她身邊了。心裡盼著東邊的工程快點完成,兄嫂搬進楠木樓,就公平自在了。但東邊的工程可不像大老爺的宅子簡單,是精雕細琢,聽蕎麥說,好比在錦緞上織花,剔透剔透。漸漸地,工程顯出端倪來,原來三重院的最後一重,坐北向南起了一幢樓閣,樓體日日升高,高過東西兩幢楠木樓。 仲夏時節,天香園裡又辦了一場宴席,是為震川先生餞行。去年秋闈,震川先生中了;今年春闈,也中了;殿試中三甲,賜同進士出身,授長興知縣。這一年,震川先生五十八歲。震川先生原籍昆山,所居安亭是岳丈的家,屢屢應試禮部,總也不中,人稱「老童生」。如今中了,回頭一望,分明是臥薪嚐膽,不可小視。明世即刻改戲謔為折服,說起來是有勢利心,但卻是天真的勢利心。明世向來不愛與倒運的人交道,因不想讓自己沮喪,相交往來都是撐順風篷的人。震川先生是一個例外,可是,好花不怕遲開,如今不是得意了嗎?正應了梅花香自苦寒來的古話,加倍可喜可賀。明世籌劃大大地慶祝一番,一來真心為震川先生高興,二來聊補一向疏於往來的歉意。 恰是桃樹結果的時節,於是,慶宴便以「蟠桃會」為題。青篾細條編成的籃子裡是大紅桃子;琉璃盤裡是大紅桃子;鵝黃的絡子將大紅桃一個一個網起來,連成串,底下垂著嫩綠流蘇;舢板外面描著仙草,裡面裝的是大紅桃;樹上的果子貼了魁字——就這樣桃山桃穀還嫌不夠,廳堂、水榭、畫舫、樓閣,四壁都豎了鏡子,又折出一個蟠桃會。天香園變成一座果倉,桃香彌漫,真是嬌豔啊!震川先生坐于上座,鏡裡鏡外的桃紅,沒有給他染顏色,反而更顯出肅殺。他穿一件黑色隱花緞袍,藍色綾帶束腰,烏紗帽,皂色靴,上下沒有一點鑲滾與織繡。四下裡的熱烈其實因他而起,卻似乎又與他最無關,在其中,雖有一種寂寥,卻安之若素,且應對從容大度,並無乖戾氣,所以也不礙事,人們只管自己高興就是了。 鎮海特地前去拜見,說曾經赴安亭震川先生講堂聆聽學問,受益匪淺。震川先生就問鎮海讀過什麼書,喜愛什麼樣的文章。諸如此類往返幾句,鎮海便退下,回到同輩人中間。柯海問他為什麼不多討教一時,好得些真傳。鎮海不由苦笑,說:學問之人,只有遠敬,沒有近情。柯海就問:為什麼?鎮海答不出。柯海說:還是自己的學問不夠!受柯海的奚落,在鎮海已是常事。哥哥居長,人才比他出色,自然跋扈了,鎮海不計較。他自謙是不如哥哥,不能像哥哥那樣,小小年紀就取了生員。如今他年過二十,入童試卻無所成。但是,在內心裡,他其實並不把學業功名看得多麼重要。此時,遠遠看著新中的震川先生,總覺得隱約有一種戚色。周遭如湧如瀉的桃蜜芬芳,當然是新鮮的,卻又嫌浮麗了。鎮海不由感到茫然,不曉得如何才是好,而他心中的彷徨與失措,是哥哥柯海所不能涉足的一方禁地。 有二三年之久,柯海在婚娶的纏綿中,荒廢了交際,欠下人情,於是,這一段便要補救過來。又認舊識,又結新知,趁父親為震川先生送行,柯海邀來的,熙熙攘攘有一亭軒,其中有自己的朋友,還有朋友的朋友,朋友都是這麼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地生出來。賓客裡面有個稀客,是從維揚過來。在那二十四橋、四百八十寺的眼睛裡,上海再怎麼著的勝景,也不過是些雕蟲小技。 柯海以為他會覺得無趣,不想他卻很愛桃子,吃了無數枚,稱道:極鮮!聽他用「鮮」來讚美,就知是個吃客,心裡擔著的石頭放下了,看那維揚客又拈起碩大的一枚,便說:要不要扡幾枝去,也栽在園子裡?維揚客搖頭:扡得了枝,遷不了土,物隨土生,土隨水生,就只有你家的園子,養得了你家的桃林。柯海受此激賞,不禁忘形,專要陪維揚客在園子裡走一走,看一看。維揚客不忍拂他好意,跟隨走出亭軒,來到池子邊,站住了,說聲「對了」。柯海趕緊問什麼「對了」?維揚客向池子揚揚頭:就是它!蓮藕和菱,養得池水豐而不腴,甜而不膩,出污泥而不染,所以才有那樣的桃林。柯海「哦」一聲,不說話了。片刻的靜謐中,暗香浮動。 柯海和維揚客交上朋友。維揚客姓阮,朋友們都稱阮郎,是揚州城的鹽商。阮郎比柯海長八歲,彼此間卻並無歲月和興趣的隔閡,而是很談得來。阮郎與本縣錢氏通家之好,兩家的祖父一同賣過鹽,父親們則在一地做過官,阮郎和人稱「錢先生」的兒子已是第三代的交誼。「錢先生」是謔稱,一沒有開館教書,二也算不上學品兼優,可說是頑童差不多,從小就慣在學中鬧館。因是他家開的館,真正的先生並不好太過訓責,有一回,先生苦極了,告饒道:我稱你先生好不好?「錢先生」的稱呼便傳開了。事實上,錢先生已逐漸脫去淘氣,大約是昔日鬧夠了,如今便安穩下來,反是同學淘裡最有禮的一個,成了真正的錢先生。但稱呼起來,依然有調侃的意思,錢先生呢?依然是個有趣的人。阮郎在錢先生家住,柯海頻繁上錢府去找阮郎,於是,連同錢先生也走近了。 錢家是個大家,五世同堂,每晚的一餐飯必在正廳共進。八仙桌擺開有十數張,如同辦宴。老太爺出身浦東農戶,是創業的一代,一生勤力,沒什麼閒情,那些造園子之類的雅興,在他看來,都是吃飽了撐的,他只造宅子。錢家的宅子上海城第一壯闊,沒什麼蹊蹺的構制,只是大和間數多,占了整整一片街面。遠遠看見,屋瓦連綿起伏,屋脊鱗次櫛比。申明世擴宅子,暗中也有與錢家一比的意思,但申明世究竟喜歡奇麗,不甘只在「大」上作文章,就別開一路,作在「高」上。再說錢家的宅子,還有一處優長,就是人多。除去自己家五代數十房的人,又有近一半的客人。 客人中有寄居的親朋,一幫子清客,還有阮郎這樣臨時走訪的。如此眾多的人,每日一聚餐,不說煮和燒,單是採買,就是巨大的工程。所以錢家專辦食材的就有七八個壯丁,分頭往四鄉八野定購定制。每日天不亮,薄霧裡看得見東西南北的河道裡走了船,吃水很深,走不快,只見魚蝦亂跳,雞鳴羊叫,蔬筍瓜果尖起著,就知道是錢家的船,待到先後集攏在錢宅後門碼頭,天已經大亮。錢宅裡,自開一間豆腐坊,老太爺每日必要的一道菜,就是豬油渣清炒豆腐渣。因此,豆腐坊日夜都在煮豆,磨豆,熱氣蒸騰。這就是老太爺的理想:屋大,人多,鍋開鼎沸。 柯海在錢府上留了幾回飯,領略到另一派風範,大開大合。錢家的餐具都是在江西景德鎮特製,不求式樣新奇、質地細膩,只為大和深。每一件盛器都鑲有提襻,可見內中菜肴的實足——一整只肥鵝,肚裡藏著魚肉的丁、幹鮮菇子、糯米、紅棗、蓮子;馬鮫魚剁成段,蓋上一厚層蔥薑、芫荽、豬油、豆醬,旺火上蒸;湯盛在醬缸般的瓦罐裡,熱油底下臥著一隻全雞!柯海吃了幾餐,就覺身上長肉。再看這家老小,全是敦實的體魄,膚色紅亮,十分興旺的氣象。惟錢先生食量窄小些,口味也促狹,向柯海抱怨自家的食風太粗獷,是鄉下人的灶火,不如申府上的精緻細巧有講究,所謂「隔鍋飯香」就是指這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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