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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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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5 丁憂 儒世早已在方浜南,肇嘉浜北,四牌樓路段,梅家巷裡覓了一片廢園。業主姓陸,祖上在洪武年中進士,做過官,後人與儒世交好,因將廢園的一角辟出贈與。儒世與明世談妥,將宅子東側他那一半折價讓出,原先居中的老太太那幾進裡,他該得的一份也作了價,萬竹村他不要了,白送給兄弟。一來新宅子離萬竹村路遠;二來是,看見陸家的廢園不由心生感慨,想當年也是興旺繁榮,知名的勝景,如今已是斷壁殘垣,兄弟的天香園正在興頭上,烈火烹油,他身處於一頭一尾的中間,得以縱觀全域。 這年儒世五十一歲,已是人生的遲暮,就想過安靜的日子。所以,和兄弟分家,除去忌憚兄弟一家的揮霍張揚,考慮到實際的財政以外,還是出於心境。這一處宅基是從廢園的西北角切下,已進入密集的民居,山牆相連,門庭並立。儒世又刻意建造樸素,一色黑瓦粉牆,淺淺的庭院,依牆栽幾竿竹,應合「萬竹村」的境界,再無別的花木。真有些「隱於市」的意思了。 上海城裡,多是居著賦閑的官宦人家,或懸車,或隱退,或丁內外憂。說起來也奇怪,此地士風興盛,薰染之下,學子們紛紛應試,絡絡繹繹,一旦中式做官,興興頭地去了,不過三五年,又悻悻然而歸,就算完成了功業。餘下的便是游冶玩樂,久而久之,釀成一股南朝風氣。也有幾個志向大的,涉入宦海太深,便一去不回。總體來說,上海的士子,都不太適於做官。鶯飛草長的江南,格外滋養閒情逸致。稻熟麥香,豐饒的氣象讓人感受人生的飽足。即便是儒世那樣的秋暮之歲,低沉是低沉了些,但也另有一番自省的況味。這一番自省,因是在入世的江南地方,所以不至於陷入虛妄,而是於器與道、物與我、動與止之間,無時不有現世的樂趣生出,填補著玄思冥想的空無。 梅家巷裡申儒世的宅子破土興作了。申明世蒙朝廷恩准丁憂,也開始籌劃翻修擴建舊宅。經幾番推倒重來,最終定在東側與西側相對處,再造一座楠木樓,讓柯海一家住。明世自己占了原先老太太居所的位置,向南拓進開闊,築三重院。這三重院,不是直通通地一重套一重,而是獨立又貫通,之間相連以回廊,九曲十八折,最終九九歸一,合抱成套院。明世去一趟京師,還是有所心得,北方庭院軒暢朗闊,使他領略了質樸的格調。再說,年紀長上去,趣味多少有變化,不像年輕時一味喜愛新奇古怪,到底要蘊藏深些,氣派卻也宏大許多。所以,院子都寬大正直,只是在回廊上依然保留著旖旎的南地情致。 對新宅院,全家都很嚮往,只有小桃,在枕邊傾吐了不滿,因為沒有阿奎的院子。明世笑道:阿奎才有幾歲?等他娶新娘子,再蓋一座楠木樓!小桃知道遠水解不了近渴,心中無法釋然。但她小心眼裡也知道,申明世哄她就這麼個來回,沒有太長的耐心。他們不是少年夫妻,就像柯海那一對,慪氣和調笑,盡可作小兒女的把戲。她這個姨娘,是倉促之間娶進房,申明世並談不上有多麼喜歡和寵愛。倘若任性太過,連那麼一點因愉悅而得的溫存也要喪失了。好在,小桃有兩顆定心丸,一是生了兒子阿奎,二是明世顯然不想再納。因此,小桃有時候就也要鬧一鬧,耍一點小性子,其間的進退轉折自有調度。雖然農戶出身,沒受過什麼教養,可在她的境遇,凡眼裡看見,耳裡聽見,都要從小心裡過一遍,漸漸地,便有了分寸。 申儒世的新宅在立夏後破土,年底竣工落成,年後正準備搬遷入住,大東門外忽然吃緊,有倭寇騷擾,企圖闖入城來。自上海築城牆,倭寇幾次來犯都碰壁而回,已安靜了十年整。這時候又來,其實不過是些流寇,小打小鬧而已,但也攪得人心惶惶。儒世的新宅離大東門近,東北城牆的三座樓臺:萬軍台、制勝台、鎮武臺上,海防道加緊瞭望,箭臺上增了兵,城下則層層防守,氣氛肅然,街市蕭條許多。儒世搬家的事便擱置下來。到了隔年春上,流寇聚集有數百人,從浦東攻過來。這邊等候多時,此時一鼓作氣,沿海直追到崇明,全部殲滅。班師回城的一日,三座樓臺掛了繡球,商賈自行集資,從萬軍台向南,沿三牌樓街,搭了彩棚。各家店鋪挑起燈籠,夜市至午時,過年都沒有這樣熱鬧紅火。數日之後,儒世一家便遷到新居。儒世遷走,擇個日子,明世就動工了。 這時候,鎮海的媳婦也生了,是個小子,取名昉,闔家都很歡喜。新媳婦出身殷實,開門紅生了兒子,都有些捧著。本來住著楠木樓,就占居高臨下之勢,再加這多般長處,其實是高處不勝寒了。鎮海的媳婦,不像柯海的媳婦活潑聰明,鎮海的生性也略嫌枯索,夫妻相處沒有兄嫂他們生動有趣,而是有幾分悶。鎮海娶媳婦,過日子和心緒都與之前無大異,依然是讀書。身邊的這個人,總是靜悄著,當然也體察到女性的暖意,但並不足以吸引他改變什麼。有時夜半醒來,忽想到自己已是個有家室的人,可這不是頂自然的,於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呢?有兒子了,他明顯覺得父母對他的器重加甚,超過了哥哥,他反是感到不安。住楠木樓也叫他不安。幸好,哥哥的楠木樓正在拔起。一日,他看見媳婦將阿昉頸上的金鎖取下——那是外婆家給的,取下金的,換上銀的,心頭就有一動。再端詳,媳婦頭上身上,並無一點貴重華麗的飾物,衣裙也是素樸的青布,便知道原來這個人也有著同樣的顧忌,這才是同心同德。 柯海倒不在意這些,還很喜歡逗侄兒玩。小綢就沒那麼豁達了,每每柯海去楠木樓上,其實並不都為了看侄子,有時也是和鎮海說話。還沒喝一碗茶,小綢就著人來叫了。一般都是隨叫隨回,但柯海也有犯性子的時候,越叫越不回。等終於不叫了,悻悻然起身往回去,房門卻插上了。柯海一賭氣,去了母親的房裡,照樣有暖被窩,是用湯婆子暖的,還有特意為兒子做的消夜:鹵雞爪、糟魚、滾燙的酒和粥。一覺睡到天明,再走回自家院子,這一回,連院門都閂上了。柯海真生氣了,反身便走,沒走回母親房裡,而是到朋友家去了。男人家少不了三朋四友的,尤其是柯海這樣胸襟開闊,性情隨和的,幾乎是五湖四海了。 許多朋友是娶親之後斷了來往,如今正好續上了。熱烈的夫妻往往最容易生罅隙,因為太過率性。小綢一個人躺在綢被窩裡,帳幔上的絲繡還是新鮮的顏色,枕上人已經不回房了,眼淚流個不停。追根溯源,事情都是由鎮海的媳婦引起。比較自己的娘家,說是世家,其實不過是個虛名,基業早已單薄得很,吃喝用度都緊湊了,其中頗有些辛酸。這一些,好的時候全說給他聽,連乳名都被套了去,連鍋端的,就沒法讓他看得起了。此時,許多甜言蜜語卻不期而至,湧起在耳畔,想恨他也不能了。於是,小綢斷定,鎮海媳婦是最可惡的人,再也不想理她了。等過一日,柯海趁她不備,溜進房裡,千磕頭萬作揖,將她哄好,可是,對鎮海媳婦的仇卻解不開了。 小綢對自己氣恨,鎮海媳婦隱約覺得出。她是個口訥的人,平日與這家的媳婦女兒沒有閒話交道,心裡一清二楚。她看上去遲緩,其實是個明白人,何止是聰明,還能夠設身處地。她家是富戶不錯,卻是依尋常人家規矩教導長成的。小綢的乳名叫蠶娘,未必真涉及過桑蠶,她卻真進過蠶室。她娘領了蠶娘們切桑葉,她人小力薄,使不動刀,就用剪子,將桑葉剪成一條條。略大些以後,她就會使一雙小竹筷,將一條一條蠶寶提到乾淨籮筐裡。 挑繭時分,她手臉洗得清清潔潔,手指尖就像長了眼睛,單將圓圓正正的獨繭擇出來。她喜歡聽蠶食桑葉沙沙的聲響,響得那麼勻,不像蠶發出的,倒像天地間自生。蠶上山了,大人們不許看,也是天地間的秘密。她娘從不穿綢,只穿棉,說是「罪過」,一根絲就是一條蠶命。就這樣,富歸富,可一點不糟蹋,別人家看了會說慳吝,其實是惜物。因是女孩兒,自小讀書不多,不過是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《女兒經》,認些字,從人情裡學了處世道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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