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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

  學生!和尚喚一聲,鎮海答應道:聽著呢!學生,知不知道三保下西洋是為什麼?同好,和藩!鎮海答。和尚搖頭。尋惠帝下落?和尚又是一聲輕笑:世人之見!鎮海不服道:那麼師父又如何以為?是找皇帝,不過是另一個,宋朝小皇帝趙昺,世人都說陸忠烈背著投了海,可誰是親眼見的?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分明一樁無頭案!鎮海說:趙昺在瓊崖投的海,如何往馬六甲尋去了!和尚大笑幾聲:學生不知道海海相連?還不知道山不轉水轉?那南洋地方的甲比丹中,不知哪一個就是宋室裡的人,有朝一日聽說蒙古人走了,江山回歸大漢,不定會如何千趕萬趕地趕來,終究是個禍根子!鎮海如入夢中,竟也覺著很有理,更談不上要去辯駁什麼,於是和尚更加滔滔不絕。

  白蓮涇上忽飛起一隻鶴,盤旋幾周複又落入棲草中。園子那邊的宴席大約已經散了,四下裡沒有半點人聲,只聽和尚的聲音,黃鐘大呂一般轟鳴:萬幸的是,三保在南洋和西洋都留下咱們的人,做眼線和接應。聽到此處,鎮海略醒來些,發問說:一百多年,只怕已與土著雜配混淆。和尚又笑了,這一回笑得很真摯:學生又犯糊塗,漢人自有識別。什麼識別?鎮海追問。字!和尚說。

  漢字!和尚眨眨眼睛,這是漢人的秘記。鎮海哦一聲,和尚接著說:不問是留下的人,還是走散的人,就憑這個,無論多少年多少代,無論怎樣混雜,都能找尋出來,最後聚攏——說到此,昂起頭,歎道:我們走散多少人啊!怎麼散的?鎮海問,他按捺不下,不再怕和尚發怒。事情變得越來越詭異,簡直不可思議。而且,顯然是,和尚打開話匣子,關也關不上了。

  和尚回答:怎麼散的?輕易就散了,煮海裡藏著一種獸,像龜,但沒有殼;像牛,無犄角;像蛇,則有四足;大小如成年的馬,特巨的有一間屋的長和高,潛在船底,一拱背,船上人飛沫般濺出去無數,有溺死的,有讓魚吞肚裡的,逃出一條命的,或複又上船,或上岸自取生路,這只是走散中的一種。說到此,和尚停住,凝神片刻,眼神變得迷離:好比一場夢,又好比洞中一日,世上千年,倏忽間,洪熙、宣德、正統、景泰……正德,歷歷而過,已到嘉靖!朝廷中不曉得有多少弑父弑君,草莽間又有多少英雄豪傑……鎮海看他神志恍惚,喚一聲師父,停一停,又喚一聲。

  和尚夢醒了,四下裡看看,看見鎮海,自問道:身在何處?鎮海提示道:蓮庵,庵後面是白蓮涇,庵前是荷池,我們家的天香園。和尚漸漸回過神:一直在找咱們的人,寶船起錨的碼頭,叫劉家港,泊了無數大船小船,就是沒有當年的寶船,人也不是當年的人,與他們說話,都聽不懂。和尚對著鎮海,點點頭:這位學生,是不是我們永樂的人?鎮海這時看出,和尚確是瘋了,是個瘋和尚。從蒲團上爬起,諾諾著退出屋舍,再又退出天井,穿過側殿,來到正殿面前。跑過一片空地,拉開黑漆門,下了臺階,迎面看見甬道上燈籠絡繹蜿蜒,縱橫交錯,紅火火一座城池。原來宴席才散,並沒有太晚。鎮海緊走幾步,追上哥哥。柯海問去了哪裡,鎮海只說隨處走走,一起出園子,過方浜,回宅子了。

  滿月酒過後,老太太精神又差下來,先生換了幾回藥,並不見好,後來,連先生都換了。換來換去,無非是氣虛,濕滯,熱或者寒,說到底是上了年紀,壽數有限。儒世做主,讓鎮海速娶,是為沖喜。明世不及回家,信中托長兄全權操持。於是,距柯海娶親只一年多,鎮海就娶了。多少是倉促的,就在鎮海原先的屋子,又清出兩間偏廈,比柯海少了院子,房間也窄了些。不過鎮海生性素樸,並不以為簡陋,柯海卻不願意了。因泰康橋計家是富戶,嫁妝一定極豐厚,申家不能顯單薄,所以極力主張將楠木樓給鎮海做新房。儒世本來就覺楠木樓招搖,再讓小輩住,就忒過分,都要折壽。無奈侄兒執意,他們的母親呢,又怕虧待了小兒子,再說,那楠木樓閒置著也是閒置著。

  老太太整日躺著,聽話都嫌傷神,也沒法主張什麼,儒世就只好隨他們去了。所以,鎮海的新房做在了楠木樓上。還有一個人心下反對,就是小桃。本來呢,老爺回來,她還想著住回楠木樓,如今一來,再不能了。難免又生一場氣,再讓蕎麥勸好。那邊意見牢騷著,這邊忙著辦各樣事:祭祖,辭歲,過年,入正月,初一初二,緊接著到了初六,就是迎娶的日子。

  果然,嫁妝擺了一條街。那領轎子,也是粉紅色綢,鳳與霞的華蓋,底下繡了三面的桃紅大花朵,嵌了綠葉,轎簾則是一幅粉綠粉黃滿天星,一路叮噹盈耳,原來星星上綴了琉璃。家中人無不咂舌,慶倖新房安在楠木樓,連小桃都服氣不做聲了。老太太勉強起來,受過新人的叩拜,又躺回去。禮儀宴席照常,一項一項走過。楠木樓貼了雙喜,結了紅綢,張起紅紗燈,碗口粗的紅蠟燭,蠟油滾滾淌下來。夜裡竟下起瑞雪,牆頭、瓦行、窗櫺,鋪一層白絨,映著屋內的滿堂紅,明麗鮮豔又吉祥。

  老太太卻一徑弱下去。先生說過了立春就有起色,於是過了立春;先生又說過了雨水就轉輕,又熬過雨水;先生再說過春分,春分過了,不好也不壞。以為要有起色,不料三天之後突然犯了痰症,急喘了一日,到天黑睜眼看看。床跟前圍了一周人,密密匝匝,就缺一個申明世。眼睛找了找,不等眾人告訴,自己先說了:他趕不來了!說罷便閉了眼。這一家,辦了一串紅事,到底輪到辦白的了。

  宅子裡無須說,天香園內如同梨花開一般,枝頭草尖全系了白綾子。桃花又紛紛開了,恰有一種是白花,也像是白綾子,粉色的那種,間在其中,應出喜喪的意思。燈罩,桌圍,椅套,屏風,換成一色的白,蠟燭改成白蠟燭。傳出去,坊間人又當是天香園裡一景,題名「三月雪」。守靈,垂吊,入殮,蓋棺,停靈在蓮庵,等申明世回家後再定日子出殯。先請一班和尚道士,進庵內念經,鐘磬聲聲,香煙陣陣。人都說老太太有籌劃,早在事前修了庵子,正用上了。

  三七這一日,申明世到家了,不顧車馬勞頓,直接進了蓮庵,重重青布幔子,掩了一具棺槨。想起母親一貫的寵愛,將自己當個寶,做什麼都是天下第一,要拿來誇嘴。雖然沒有做過讓母親打嘴的事,也是心心意意要爭體面,母子可說是心連心。可最後沒能守在跟前,讓老母親安心,反是添了牽掛,究竟不能算作完孝。心裡十分愧疚,淚流滿面。旁人一徑地拉和勸,說老太太沒等他回家再走,實在是因為疼兒子,不想拖延了,怕借了晚輩的壽數。要是一味傷心,哭壞了身子反辜負老人的意願。明世聽了更加傷感,越發啼哭不止,引得柯海鎮海一行人也跟著哭成一片。

  擇日子大殮過後,七七也過了,申儒世申明世兄弟倆方才能夠安寧地說話。先是議論京師裡的事,明世壓低聲告訴,當朝皇帝只顧煉丹成仙,那些年大事小事都由首輔嚴嵩說了算,後來皇上對他的心漸漸淡下去,終而至於免職。可嚴黨裡還有人呢!內閣裡的人都不是吃素的,向來與嚴首輔犯頂,何況還有那夥武將:曾銑將領、總督張經、兵部員外郎楊繼盛,都吃了大虧,或斬或殺,可是各自也有人!嚴嵩是從禮部出來的,於是都以為他們禮部是嚴的人,真是百口莫辯。

  這一年來,可謂如履薄冰,如臨深淵,簡直苦不堪言。而且北京地方水土粗糲,景色荒涼,內心常是抑鬱的,這回一接到喪報,立刻遞上回籍丁憂的急請。儒世告誡說:朝中事故萬不可與外人道,有人要問,說些花絮敷衍則可,江南這地方,向來超脫,可張士誠起兵割據,本朝方一開元,太祖就不信賴,必夾著尾巴做人。明世道:要說花絮真沒什麼可說的,做官是百業中最無味的一種。

  官中又數京官無味,地方上做官還有些風土可以見聞,那京師與蒙古人地方只隔一道長城,實已到邊塞了!想想少時苦讀,一心求功名,不曾想功名是用來做如此無滋無味的事,可不無聊得很。聽到這裡,儒世就不能苟同了:讀書倒不全為仕途,自有一番人生的樂趣。明世嬉笑道:書中自有黃金屋,書中自有顏如玉?儒世正色說:這種話正是對不讀書人說的。不讀書人哪裡曉得這世上草草木木、風風雲雲,皆有情義呢!明世同意了:不讀書人即便張眼望萬物亦不過山是山,水是水,讀過書了,便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。儒世點頭:這才是書裡乾坤!於是兄弟倆又說了一陣讀書。

  從讀書說到寄居于安亭的震川先生,年已五十多,屢試屢敗,又屢敗屢試,不僅意志堅忍,讀書不輟,還開講堂授學,又寫許多文章。有一篇《秦國公石記》,寫的是有一回在陸家浜上,看見岸邊墳地蒿草中,藏有一塊石頭,竟是秦國公的學宮石。秦國公為本鄉人,南宋淳熙十一年進士第一人,也有個園子,後來頹圮,園中太湖石流散四處,壘雞窩墊茅坑,惟有這塊學宮石,埋在草叢間,風餐露宿,一點沒染污穢。終有一日,為震川先生識得,就寫了這篇「石記」,顯然是抒發心志。

  由震川先生的話頭起,歷數蘇松世家名門,明世便問徐家女兒,如今是自家的兒媳,人品與文品。儒世笑道:還是個小孩子!就說起上年開春時節,在園子裡開市買賣的情形。明世聽得入神,又追問些細節,很嚮往的樣子。但當儒世說到新媳婦開的是藥鋪,老太太又果真號了脈,開下一方,說的和聽的不禁共同想到:可不像是個兆頭?神情都黯然下來。靜默著,多日以來,儒世的一樁心事便浮起了。

  這樁事他早在思量著,一直等候契機才好說出口。如今老太太歿了,兄弟回來,正敘家常,確是說的時候了,卻仍然難以啟齒,似有許多阻礙。而儒世也知道,必說不可了,此一時過去就是彼一時,又不知要等候怎樣的天時地利。明世看見哥哥面上有躊躇的神情,就問有什麼事情為難?儒世不由一陣臉紅,回答並沒有。明世信了,又扯出另一件話題,就是擴建宅子。鎮海住了楠木樓,他就打算向西延伸數丈,造一院一閣,用作起居和讀書。儒世一聽這話,知道不說不行了,只得說出存在心裡許久的心事,就是分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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