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王安憶 > 天香 | 上頁 下頁 |
| 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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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海將西洋眼鏡架在額頭上,穿一件藍布絲綿袍,系布腰帶,袖口翻起,露出襯裡的白竹布,作夥計的裝扮,站在案子後頭,等人來買布。鎮海的書鋪設在積翠崗上的阜春山館裡,將他的書全搬來,排在書案。書案長,書少,顯得寂寥,不興旺,於是又搬來哥哥的,再向母親要了些父親閒置的書,其中有幾冊是珍本,用絹子包著,裝了函套。鎮海還是著綢袍,但也配了算盤和賬本筆硯。小綢並不與柯海合夥,而是單開一間,在水榭。什麼鋪子?藥鋪。 柯海專讓章師傅著徒弟給打了一口盛藥的櫃子,一面牆高和寬,無數格小抽屜。抽屜裡各放著柴胡、半夏、茯苓、菊花、當歸、菟絲子……足有幾十味。一半是家中原有的,一半是從市里藥鋪中現買的。櫃面上除去筆硯算盤,多了寫方子的紙箋,稱藥的小戥子,包藥的黃表紙,又有一本《神農本草經》。店主穿平常衣裙,只在頭上戴一頂藍布帽,腦後垂四角方巾,作先生的模樣,顯得很俏皮。 蕎麥帶了小桃、妹妹,依然組成三人黨,就在荷花池邊,倚一具山石,豎一面幡,幡上寫一個「酒」字,其實呢,賣的是饅頭。就地砌一眼柴灶,從廚房裡搬來面案、鐵鍋、籠屜、籠布和面盆。三個人是這麼分工的:蕎麥揉面、上籠、生火;蒸出了由妹妹用胭脂點上紅,再撿出來,排在籮裡,端到小板凳上;小桃專司買賣。阿奎阿毛洗淨的臉,擦了粉,額上也點了胭脂,好像兩個大饅頭,並排坐在幡下,充阿福娃娃,求開市大吉。 柯海巡視一遍,覺得還是市井氣不足,繁榮不夠,他籌劃著擺成一幅《清明上河圖》。於是,又遣幾個僕傭擺出一個肉攤,其中一個名叫鴨四的雜役,十四五歲,正在愛玩的年紀,異常得意,穿一身短打,頭上紮了白布巾,提拳站在肉案後頭。頭頂懸著上好的肋條肉,外加整一爿豬腿,案面上排了一列刀:斬,剔,刮,剁,全磨得雪亮,看了令人膽寒。要說這一家上下,有誰見過賣肉的架勢,遠遠近近往這邊跑來看。那鴨四躊躇滿志,手扶著胯,目光炯炯,四下裡掃一圈,左右移步,再掃一圈,立定。 這邊蒸騰著,隔牆萬竹村裡的人坐不住了,申儒世覺著侄兒們鬧得有些過頭。去年八月十五一景,舉城議論,眾聲喧嘩「香雲海」,剛消停下來,倏忽又來一景。前一出是雅,後一出是俗,可謂天上人間,卻都是驚人的別致。兄弟奢靡成性,侄兒們也是不拿錢當錢,再大的基業也經不起這般揮霍。單是糟蹋銀兩倒還在其次,就怕危及身家性命。據傳,當今翰林院大學士叫張居正,很有些威勢,最憎厭蘇松一帶的富戶,極力主張重課稅,風聲鶴唳,多少應當含蓄些好。越思忖越不安,便去老太太的房間,將園子裡的情景作一番描述。本意是讓老太太去轄制,不料適得其反,老太太聽得興起,立時要去親眼瞧一瞧。早說過,老太太很慣小兒子,連帶著慣小兒子的兒子,這會兒來到天香園,只見一派熱火朝天,情不自禁地歡喜起來。園子裡的人也很高興,因為迎來了第一個主顧。 老太太依次看了店,也買了東西。布店裡買的是綾子,一吊錢就買了一匹;書鋪裡買了一本舊書,買過來就還回去的,也是一吊錢;然後就來到藥鋪買藥,小綢還真給切了脈,開出一服養生方子,一味一味配齊,還是一吊錢——老太太的眼睛從孫媳婦的後背身打量過去,看出跡象來,心裡盤算一下,荷花滿塘的時分就要進人口,一高興,又給了一吊錢;饅頭店裡買了十個大饅頭,阿奎阿毛一人給了一吊錢;鴨四那裡也停了停,老人怕膻氣,沒買,只是看鴨四劈裡啪啦將一段後腿骨斬成一堆碎渣,囑他揮刀時看清楚四下有沒有人,別闖禍了。 一周看畢,老太太吩咐叫大家盡興玩,但是園門得守緊,不能讓外人混進來,自家親朋就另當別論了。說是親朋,那親朋的親朋呢?總是一視同仁。所以,一帶二,二帶三,園子裡絡繹不絕地來人,真成了集市。先是鎮海讓人拿了書,收攤不賣了;再是饅頭店的灶火險些兒燃了草木;鴨四又忘形,村話俚語連連,小孩子都學嘴了……終於關門大吉,園子裡已經讓糟踐遍了。 等園子裡的草木修整好,池水放清,亭臺樓閣補一遍漆,桃花綻開,小綢的身子一日一日顯出來,就不願出門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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