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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

  小綢對著柯海的耳朵,絮絮地說:古不古幹我們什麼事,也沾不著他們的一點光!她告訴柯海,出閣時,父親要給她幾錠墨做嫁妝,姨娘們還都攛掇不給,是父親非要給才沒讓得逞,這些墨藏在專門一間庫房裡,也是平常人進不去的。小綢說:方才你說我的字香,這點香算什麼?我用來寫字的不過是時墨,七八年之間的,取松煙調成而已;如我們家庫房裡密藏的,則是取桐油、清油、豬油制,五六十年算短近,百年勉強稱得古墨。一個說得興起,一個聽得興起,重新上了燈,從被窩裡爬起來。小綢僅穿一件粉底繡小花的貼身紗衫,赤腳踩著枕頭,取床頭疊櫃頂上的小箱子,用力踮起腳,露出腳心窩。柯海忍不住伸手搔了搔,小綢腿一軟,一下子坐倒了,懷裡緊緊抱著小箱子,一點沒撒手,可見箱子裡有著多麼寶貴的物件。

  箱蓋略一掀開,果然異香撲鼻。不是花香,亦不是果實的香,這一種莫名的香,輕盈飄逸的,刹那間,無處不在。小綢取出一錠,舉到與眼睛平齊,襯著紗燈的光,說:看見不?有一層藍,叫孔雀藍,知道怎麼來的?用靛草搗汁子浸染燈芯,點火熏煙,墨就凝藍煙而成。兩人靜靜地看那墨,看一時,小綢放回去,再取一錠。這一錠泛朱色,是以紫草浸成的燈芯。第三錠,是岩灰色,鋼亮鋼亮,內有鐵質,一旦落紙,千年不變。可是,這香從哪裡來?柯海還是不解。

  小綢再絮絮地告訴:其間有珍料,麝香、冰片、真珠、犀角、雞白、藤黃、膽礬是說得出來的,還有多少說不出名目,早已經失傳的!據說,東海裡有爪哇國,人都是披獸皮,圍草葉,那裡有無數奇花異草,都是上千年成了精的。有不怕死的商賈,乘船去採集,也不知采來的是瓊漿還是玉液,都是秘不示人,再加鍛煉,方才製成各種香熏!那些商船去的多,回的少,等最後一艘一去不回,那些珍料便斷了路徑。柯海聽得入神,心中漸起一個念頭,那就是制墨。可是裱字的糊還沒有調好呢,制墨的事只能暫時擱置起來。

  次日起來,柯海就到院子裡攪那盆沉了面的花椒水,小綢替他扶盆。正奮力攪著,人又來了,都要看那盆糊怎樣了。小綢也不好躲回屋,一一招呼了,氣氛總歸有些拘謹。妹妹是庶出,已經養成一副瑟縮的脾性,小桃姨娘受了老太太的寵,都要欺她三分。這一回,老爺去京城上任,帶的是二姨娘。因老太太要阿奎留下,阿奎留下了,小桃也要留下照看。妹妹大了,脫得開身,於是二姨娘隨去。老爺離開,大太太就讓小桃從楠木樓上挪下來。小桃心中就有百般的不服氣,比平日更乖戾一些,幸好有個蕎麥做伴。一樣是偏房,可那是章師傅的偏房,不在這家的倫理裡面,就不必受約範。

  再說,無論是章師傅的正和偏,都是鄉下丫頭,自知身份,受得委屈,不與她們爭什麼,沒有芥蒂,反顯得極坦然。這蕎麥本是一派天籟,生成的通人情,和誰都相處得來。所以,這邊的兩個,隔三岔五召她過來。和她倆是沒什麼,但對了小綢,蕎麥還是有些怵,因是柯海大少爺的新人。小桃的心思就沒這麼簡單,為的人家是正房奶奶,而且身份有來頭,畏懼裡帶幾分負氣。小桃與蕎麥到底處境不同,大家裡的人和事都是龐雜的,但生性裡蕎麥的器量要大得多。

  這會兒,就只有鎮海與柯海說著話,其餘人都收斂著,不出動靜。柯海鎮海都是申家人的長臉白麵,大體上差不到哪裡去,但柯海氣韻更要生動,就顯得漆眉星目,十分俊朗。相比之下,鎮海不免平淡了,卻有一種篤誠,是柯海不備的。也因此,兩人看上去比眉眼長相不同的兄弟更不相像。柯海娶過之後,鎮海也定了親,是南翔泰康橋計家的人。計家不算世家,但洪武以來,朝廷仿宋代折中法,計家領了鹽引,自此便發起來,造堂建所,也有一個園子,計家園。申明世造園子時,四處參照看園子,與計家通了來往,於是定下兒女親。

  柯海有時與鎮海玩笑,說讓計家送個捐例做嫁妝罷了。鎮海當面不與哥哥急,暗裡卻發狠苦讀,鐵定心赴下一年的鄉試,然後入乙丑會試,中個進士。倒不止是怕哥哥說嘴,柯海自己也不曾入會試。鎮海是一個單純的人,一門心思全在讀書上,因書裡的世界也是單純的。前一日,他才從安亭回來,到安亭是去聽震川先生講學。柯海就說:那個老童生,食古不化的,說些什麼呢?鎮海辯駁:其實正相反,震川先生正是不主張牽強附會,而推崇采各家之長,比如「六經」之本質,司馬遷之文理……柯海聽見鎮海講學問就怕了,告饒道:這裡不是縣學書院,是居家住戶。眾人都笑了,鎮海頗有些不好意思,不再說話,低頭看柯海攪糊。攪勻了,停放著,明早再要攪一遍,如此三番,才入下一道工序。

  蕎麥一吐舌頭:乖乖,好不麻煩!柯海笑道:你以為是糊鞋靠子!小桃冷笑道:除了糊鞋靠子,她還知道糊什麼!蕎麥說:糊窗戶紙!話方才落音,小綢先笑出一聲。柯海原以為她不愛聽這樣村俗的逗趣,見她笑了,放心下來,越發貧嘴,說道:其實,裱字和糊靠子大體上差不多,都是要將兩頁合一葉,要合得平整貼切,不起皺,一個是糊紙,一個是糊綢子——這「綢」字一出口,就見小綢回眸看他一眼,這一眼如同電閃,柯海嚇一跳,想這雖不是乳名,卻是夫妻的房中戲,亦不可外漏。就此,又多一重禁忌,加上一道箍。

  這盆糊攪了三日,停了三日,面過了性,複又沉下,水面分離。將花椒水濾去,添新水,加白礬末和乳香。調勻了,就可坐鍋,用大攪棍朝一個方向攪,這活兒就不是柯海做得了。待要去叫個壯大的雜役來,蕎麥卻說她可以。人們正遲疑,就看她將阿毛送到妹妹手裡牽著,袖子一徑卷到腋下,掖在腰裡,然後站一個板凳,抱住大攪棍,轉磨一樣攪起來。那大攪棍是春節裡做年糕拌米粉用的,比她人高,因為用力,身體一推一拉,十分活潑。受蕎麥的激發,小綢自告會燒火,並說這火還必須由她燒,因只有她才知道裱字的漿糊是需慢火,萬萬急不得。就這樣,小綢與眾人們稔熟起來,女兒隊裡又多一個玩伴。

  立春過後,天漸漸暖起來,草木開始泛青,園子開封了。由柯海起頭,在園子裡設市,做買賣玩。柯海占了碧漪堂,開的是布肆。早幾日遣人去購了十匹絹,十匹綾,十匹紗,還向四邊農戶買了數十匹家織土布。將案子在堂中央拼接成櫃檯,上頭鋪排開各種貨色,再擺上尺子,算盤,賬本,還有一副西洋眼鏡,是父親從一個皮貨商手中買來。那皮貨商從關外過來,攜有無數稀奇古怪的東西,西洋眼鏡就是其中一件,花了有四五兩銀子。本來看東西是清楚的,可一戴上,全模糊了,而且頭昏腦漲,所以不是買來當用物,而是當玩意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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