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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

  ▼3 蠶娘

  徐家女兒的妝奩中,有一箱書畫,另有一箱紙和墨錠,不愧是世家,有文章的脈傳。章木匠早就與柯海取笑,趕緊讀些詩文去,到時候新媳婦給出對子,對不上不讓進被窩!柯海紅著臉快快走開,章師傅的村話他是又怕聽又愛聽。暗中柯海真去查了些楹聯對句,大多陳詞濫調,倒在一本野史雜文中讀到一副,頗有意趣,上句為:點點楊花入硯池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;下句是:雙雙燕子飛簾幕,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。很合洞房花燭的情景。然而事實上,全和預期不同。

  一晚上,新人們都拘謹得可怕,大氣不敢出。燈影裡,只看見帳幔被褥一團一團金紅銀綠,直到燈熄火滅,才摸索著解衣上床。黑暗中不提防碰著手腳,立時閃開,再碰著,再閃開。待到行夫妻之事,也是萬般為難,不是別手別腳,就是無從左右,互相都不知怎麼辦才好。不過,身體的廝纏終讓人親近起來,雖還矜持著,心裡卻不再那麼緊張。後半夜時,下弦月起來了,小院子裡就像汪了一潭水。

  新人的屋子裡滿是錦緞綾羅,壅塞熱鬧,此時也清泠下來。薄光中,柯海看見新嫁娘臉龐的側影,柔和嬌好,心裡這才生出一股興奮。他往近處湊湊,問:怎麼叫你?新嫁娘被他說話聲嚇了似的一動,沒回答。柯海就又問:怎麼叫你?還是沒回答。柯海就換一種問法:你娘怎麼叫你?柯海以為還是不答,不料那邊的人臉一埋,被窩裡發出甕甕的聲音:你娘怎麼叫你!那聲腔有些耿。柯海不由一樂,將臉追過去說:是我問你!那邊人又不說話了,柯海就曉得脾氣也是耿的。兩人這麼問來問去,其實問的是對方的乳名,誰都不肯先說,必要對方的拿來換。這一鬧就鬧乏了,都睡過去。拂曉時柯海醒了一回,發現身邊睡了個人,模糊間想起章師傅說的「樂子」,繼而又想,並沒有對對子的事。那副在當時油然生趣的對子早已忘到九霄雲外。

  下一夜,他們彼此都說出了各自兄弟的乳名,自己的卻沒有一點透露。柯海領教了新媳婦的倔,也領教了女人的有趣。他思忖,女人原來是這麼不同的一種人,真是以前不知道的。他恐嚇說要向媒人告她不貞嫻,她就說也要找媒人,告他不讀書,不拘禮,專會鑽偏鋒小道。再下一夜,他們改逼供為猜謎,新娘子指了指床上的帳子,上面繡了各色花鳥,柯海將每一色花鳥都猜遍了,也沒猜中。最後一氣之下,說出個「綢」字,賭氣道:無論她娘叫她什麼,反正他是叫定她「綢」了,就叫「小綢」。

  新娘子用被蓋了臉哧哧地笑。也許是看柯海急了,又或許怕柯海真以為她不貞嫻,藏在被子裡,嘴對耳朵,還是說了,她乳名叫「蠶娘」,因是蠶上山的時節生的她。柯海這才坦言,不是不告訴,而是他確實沒有乳名,他娘就叫他大名「柯海」,倒是有個字,「伯英」。現在,你也有字了!柯海嘴對了耳朵:你的字是「小綢」。新娘子說:我要字做什麼?又不出去應酬,也不作文章。柯海就說:我好叫你呀!然後,附在耳畔,徐徐地說:你看,《禮記·曲禮上》說,「男子二十,冠而字……女子許嫁,笄而字」,可不是該由我給你個字?那邊,久久不做聲,認了。

  小綢的長相很端莊,方正的額頭,高鼻樑,雙眼皮,嘴形也是方正的,有一點像觀音。外人看不出她的嬌媚,那只有柯海才能看見的。人們還看出新嫁娘的針線不怎麼樣,因少時喪母,姨娘們沒有用心教她。但新嫁娘會寫字,有人從新人的小院落經過,看見新嫁娘正襟危坐案前,一管筆在手中握得筆直,從上到下。柯海做什麼呢?磨墨!事情反過來了。學給他母親聽,母親就知道兒子有人管了。無論怎麼個管法,管住了就是婦德。

  柯海不止替新嫁娘磨墨,還親手裝裱,裝裱的漿糊,也是他自製。囑人轉到院內燒一個柴爐,坐一大鍋花椒水煎煮,引得兄弟妹妹都來觀看。天冷,園子封了,大人孩子只能悶在家裡。這邊煙升水滾,開了作坊,整幢宅子都熱鬧起來。花椒湯沸騰一時,柯海喊著要篩子,就有人去廚房取來嶄新的羅面的篩子,兩個人端著,柯海自己掌勺,一勺一勺往上澆。濾去花椒,又喊著要乾淨瓦盆,齊打夥一併找來上釉不上釉、畫彩不畫彩、精燒和粗燒數十個,從中挑出一具藍白瓷荷花缸,倒進去放在陰地裡晾。大人小孩並不散去,坐在太陽地等水涼。

  蕎麥和小桃也在人堆裡,加上柯海的妹妹,是三人黨。章師傅的活計完成,蕎麥還時常被叫來做伴。三人中間,小桃和蕎麥更好些,因為是差不多的年齡身份境遇,又都是做了母親,兩個小的也好一起玩。此時,每人有一枚錢,阿奎一枚白,阿毛一枚黃,都含在嘴裡,迎著日頭一照,亮閃閃的,一個好像鑲了金牙,一個好像鑲了銀牙。含著含著,不知覺間,阿奎嘴裡的成了黃錢,阿毛的則成白錢。

  黃錢和白錢本來一樣,但小孩子多喜歡黃錢,因是像金,尤其是新錢,黃燦燦的,不知道有多麼富足似的!阿毛對自己的錢很有記憶,忽然間黃變白,想不明白,怔一時,放聲哭了。大人剝一顆桂圓塞進嘴裡,含住,止了哭。陰地裡的花椒湯涼了,早有人去灶房取來上好的白麵,七八雙手抓了白麵往裡撒,如何撒得勻?一片厚,一片薄。柯海不要了,重起爐灶,再煮一鍋,這一盆就給小桃她們糊鞋靠子去了。第二鍋煮沸,太陽已經西下,熄了火,陡地冷起來,人們熬不住凍,散去各回各的屋,由那濾淨的花椒水晾在院子裡。

  柯海回進屋內,小綢一個人坐在床沿上,就像方才嫁過來的模樣。問她為什麼不出去,多熱鬧開心啊!回答說自己是新來的,不曉得怎樣合規矩,又沒有人教她。話裡帶著委屈,是怪柯海不管她的意思。柯海趕緊說:我們家不拘禮,所以就沒顧上。想她孤零零一個人在屋裡躲了一上午帶一下午,很是受冷落,上去拉她的手,不料冷手將熱手冰了一下,要抽回,卻被握住了。兩人就手拉手,頭並頭地看早上寫下的字。

  柯海說:小綢的字有一股香呢!小綢不說話,咬著嘴笑。柯海將臉湊到字上,嗅了一陣,說:是墨香。小綢收起笑,正色道:歪打正著,讓你說對了,這墨不是街上市里買的雜墨,是祖上傳下來,家裡收著的,有來歷呢!柯海恍然道:人們傳說七寶徐家是從康王宗室上過來,果然不假。小綢說:是不是康王那一宗倒不敢混說,大人關照我們不許在外亂嚼舌,怕人家以為攀附。再則,成王敗寇,守室到了南邊就是個偏安,苟且著,弄不巧,還讓人把咱家滅門。

  柯海也說:隨他們成和敗,是龍鳳還是土鼈,與咱們何干!小綢又說:不過,家中有一間藏書樓專放家譜,從來也沒有上去過。柯海說:我們也有家譜,開頭只管是三皇五帝夏商周,其實從曾祖才有名有姓,還是伯父做了官,才往上追溯的,也不曉得准不准。小綢又笑了:不必有家譜,自有口傳。傳什麼?柯海問。小綢賣關子,不說。柯海威嚇道:我也來個口傳!傳什麼?小綢問。柯海重重說出兩個字:蠶娘!小綢立馬變臉。這一大家子人多嘴雜,寅時說的話,卯時就可上下傳遍。這一下,莫說要告訴給柯海聽人們傳什麼,連理都不再理他。

  這不理就是一頓飯加一晚上,真是個強性人,不止是強性,還認真。柯海追著她說了幾遍:嘴上說說而已,難道真對人傳了嗎?她依然不理睬,直到入夜,柯海悻悻然一個人在院子裡,往花椒湯裡撒白麵,冷不防窗戶裡頭傳出這麼一句:篩子篩不就勻得很?柯海曉得是理他了,心頭大喜,轉臉迎著聲音說:篩羅非二人不可。停一時,門裡走出人來,不情願地扶住羅的一頭,兩人一送一遞地篩起來。白麵從細得看不見的羅眼裡篩下來,月光下成一片霧。江南天,要晚一個節令,雖是過了小雪,卻不頂冷,又在活動著,額上都出一層薄汗,一羅面也篩完了。先是罩在水上,然後慢慢沉,沉,沉下去,停住。

  還是要等鑽進帳子,蓋上被窩,嘴湊著耳朵,再三再四問:傳我們家什麼了?小綢這才說出口:傳你們家造孽!柯海就曉得是說自己的「一夜蓮花」,還有父親的「香雲海」,不服道:怎麼造孽了?分明是積德!四鄉八里都造園子,不過是爭奇鬥豔,附庸風雅罷了。見我們出些新意,他們就誹謗,這就是世人的可恨。小綢冷笑說:所謂新意其實就是靠銀子堆砌!這話有些說到柯海的痛處,他不怕說自己沒根基,卻最怕說自己暴富。翻一個身,背對了小綢,也冷笑一聲:知道你們家古得很,淵源深。小綢自知犯了忌諱,有意道個歉。小綢的道歉是這樣的,伸手從背後扯住柯海的耳朵,不輕不重地提一下,再提一下。柯海就知道這新嫁娘雖然強性,卻不是不饒人。於是,翻回身來,又好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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