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王安憶 > 天香 | 上頁 下頁 |
| 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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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的玩意兒極新鮮,什麼呢?羊套車。那一具小車想必出自章師傅的手,只有通常車體的十之三分,長、高、寬,比例全對,車輪的轂、輻一無偏倚,牙抱得緊緊的,車鬥圍了柵欄,安了板凳。不上漆,上的是桐油,露著原木的紋理與顏色,木脂的氣味還沒散去。車轅上套的不是馬和牛,是羊,大約是蕎麥喂的,所以聽得懂蕎麥的話。蕎麥只說一個字:住!停的時候是開走的意思,走時是跑,跑時則為停。蕎麥坐前座雙手牽繩駕轅,妹妹抱著小毛毛坐後座,三個人的表情都很肅穆,讓柯海覺著好玩,又隱約有一種羡慕,羡慕她們會玩耍。那羊車篤篤地在池子邊繞行,三圈兩圈之後,再經過柯海鎮海兄弟,車上就添了人,到底沒抵住乘羊車的有趣,小桃帶阿奎也上了車,與妹妹面對面,各坐一側,臉色也一併肅然著。 這一年的大事情還有許多,歸起來有這麼幾樁:彭家長子己未年會試落第後,奮發苦讀三年,終在壬戌年春闈中進士二甲三名,授任刑部主事。此時,彭老太爺正在刑部尚書位上,為避嫌告老還鄉。他家園子,趁時機又擴了二十畝,專修一座樓閣。樓閣本身平淡無奇,無非是雕樑畫棟,朱紅雀綠,不平凡的是在樓閣背後,造山大師築了一排山巒。石頭的形制翻卷攪纏,包裹中有數條通道交錯,猶如迷津。行于其間,但聞其聲,不見其人,正茫然,忽一回頭,鏤空中兩相面對。這是在山石裡,外面呢,退步遠望,只看見亂雲飛渡,樓閣卻在九霄之上,方才明白這一景的立意。這是一樁大事。再一樁是松江北門艾家橋艾氏門中,有一學子也在春闈中進士,授太常博士。 這艾氏在蘇松也算是老戶,但家業凋零,祖墳在偏僻的江東岸,多少代默默無聞,不料這一刻赫然彰顯,淵源竟可一徑追溯到春秋。據稱艾氏本姓孔,是山東曲阜孔丘族中一支,亂世中離故地,有一回途中遇險,藏身蒿艾叢中,躲過一劫,從此改姓艾。家世傳遞間有過幾度發跡的徵候,例如本朝初年,艾家有一人隨大將軍在南京任虎賁衛,然而,成祖遷都北京,南京的虎賁衛被遣散,這一復興的兆象就又泯滅了。 如今,運勢又一次抬頭。許是閱世久了,歷經沉浮,已練就寵辱不驚,這回舉中春闈,並沒有太聲張,悄悄地租了船上任去了。除這兩樁大事,還有兩件瑣屑:一是城內有一戶徐姓人家弄璋之喜,取名徐光啟;二是城西南董家宅的柱頰山莊一名九齡學童初露穎慧,凡詩書人家都在議論,這名神童後起名號香光居士。這兩件瑣屑目下不過是坊間的短長,但將在日後漸顯端倪,不知什麼時間成大氣候。 申明世到家,先安頓休息,不日,就到了八月十五。申明世在路上就已計算好日子,設宴賞月,邀請城裡城外各路賢達。在這片地方,社會上流人物多是退官還鄉,或者丁憂守孝,總之是一個「閑」字。江南富庶之地,山高皇帝遠,像是世外,又像偏安。三天兩頭,這家邀,那家請,遍地的園子,總有一處笙歌管弦。這一回,就輪到天香園了。自打天香園落成,還不曾正經開宴,迎接賓客,人們單是聽說那裡的桃林,還有「一夜蓮花」,聲名絢麗,但少有人目睹,因此便十分期待。為了不辜負人們的耳目,早幾個月,申明世未曾上路,這邊就依著傳回來的圖樣,開始著手準備。 申明世的圖樣,著重在一個「亮」字,但不要燈亮,要的是燭亮。就是說全不用琉璃燈盞,也不用絹制燈籠,無論是琉璃,還是絹紗,蒙著光都會起一層氤氳,光就變糊了。申明世要澄明的亮,即便弱一些,豆大的一點,千點萬點,還怕不亮?難處在燭的蠟味,千萬不能擾了花草的清香,「天香」這兩個字是夜宴的題額。不要琉璃和絹紗,也是提防這兩種物件烤熱後散發的異味。器物越簡,氣息就越純。所以,燭蠟就必用上好的。 申明世專從江西境內廣信購來一批燭蠟,廣信是煉皮油造燭的源起地,聲名久遠。但當燭蠟千辛萬苦,東西橫貫江西,來到清江,申明世卻頗為失望。那燭蠟果然白純無雜質,形制卻粗拙得很,因是以廣信苦竹做模子,粗矮敦實。其實這就是古雅,可申明世生性華麗,喜歡精緻。於是,這批燭蠟全都作廢,棄在清江,重新著人去廣信購買烏桕子,再尋覓一塊采自廣信深山的磨石,一併攜回,自製燭蠟。這邊蒸、煮、碾、壓、去殼,那邊章師傅帶人做模子。章師傅什麼不會做?四分長兩個半圓柱,合起來略比筷子粗,脫出的蠟燭形狀便十分纖巧可愛。最不同尋常的是,每一支燭內都嵌入一株花蕊,如此,燭光一亮,花香飄然而出。 枝上,葉下,石頭眼裡,回字形的窗櫺上;美人靠隔幾步一盞,隔幾步一盞;亭台的翹簷,順了瓦行一路又一路;水榭和畫舫,是沿了牆廓勾了一遍;桌上與案上的燭有碗口大,盈尺高,外面刻著桃花,裡面嵌的是桃葉。天將黑未黑之時,賓客已入座,吃著西瓜,就見水面綠幢幢的荷葉間,慢慢駛進一艘小船,船上人舉一支火撚,朝荷花芯子裡一點,亮起一朵荷花。火撚子左右前後點著花芯,左右前後的荷花一朵一朵亮起來,花瓣透明,映出花蕊絲絲,香霧彌漫而起。天黑下來,遠處的花也亮了,原來,是有十來艘小船,四面八方駛過來,火撚子四面八方點過來,不一時,一池子的燭光,何止千點萬點,萬萬點都有。天上的星星也出來了,不曉得天是水的倒影,還是水是天的倒影。座上客斂聲屏息,生怕稍一動靜,驚醒一個夢。 賓客分三處就座,主賓由申儒世申明世陪,宴席設在碧漪堂前,碧漪堂背積翠崗向蓮池,相隔有闊大地坪,鋪青白方石,地坪周邊是石燈籠,籠內如今亦是一支燭。團團圍繞中,擺開十二圓桌,全是地方上的人物名流。第二處由老母親領著,在畫舫中,只一大圓桌,凡家中女眷攜幼兒女全在桌上,足有二十座。第三處是積翠崗陽面的阜春山館裡,擠擠挨挨十數張案子,全是小輩及學友玩伴,最為熱鬧喧嘩,然而,當池中蓮花點亮的那一霎,不由自主肅靜下來。尤其是柯海,被眼前一幕震懾,香雲繚繞中難免想起自己的「一夜蓮花」,暗中羞紅了臉,真是不上品啊!要跟上爹爹的境界,還有得讀書和歷練呢! 碧漪堂裡的儒世心中先是叫一聲「好」,繼而不安起來,眼前景象何等嬌媚,流光溢彩,多少偏離讀書人之道。想這兄弟自小就愛好華服美食,長大些,讀書求科,漸漸改了心性,然後有了仕途,自然就端肅起來。不料,正應了老話: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。這本性收斂多時,如今厚積薄發,可鬧大發了!從造園子的初始,就已有流露,定了桃花,起了「天香」的名,又照章師傅家蕎麥的樣,納了小桃——本以為是取這些鄉下丫頭的朴拙,其實是小女兒家的嬌憨,無一不透出風流的習氣,其中一半天性,一半是被老母慣出來的。 此刻,老母親就在畫舫裡,臉上沒什麼,心裡卻高興得很,因為小兒子有出息。全家上下,多有怪她寵小兒子的,極小的年紀,就會操一雙銀筷子,挑那魚鰓幫上的櫻桃肉吃,還曉得剝出蓮子裡的嫩蓮心,放進茉莉花茶。她就曉得,好孩子是寵不壞的,壞孩子不寵也壞。可不是?如今誰還能不服氣!老太太兀自得意著,忽覺腳頭軟軟地偎上一隻貓。低頭一看,不是貓,是小孩,仰頭朝了她一笑,齜出兩顆小白牙。老太太有些不認識,旁邊有人就告訴,是二老爺的三小子,阿奎,剛從江西回家,所以面生了。老人都喜歡小孩子笑,有福氣,又是小兒子跟前人生的,就讓阿奎坐身邊。於是,小桃也移上來,挨著大太太坐,二姨娘則挪了下去。 不知覺中,月亮升起來,先是在稠密的星光和燭火裡,小和黯淡的;漸漸就大起來,直到大成銀盤一個,分外的白和亮。星星疏了,燭也燃到頭,明滅一陣,湮息了,卻從地上,水上,石上,樹上,遍地升起花香,是燭的芯在吐蕊呢!為了這花香,中秋的月餅,藕粉,蓮子粥,都不放桂花,生怕被那甜膩氣玷染了。 等池裡的蓮花謝去,殘荷收拾乾淨,園子變得蕭條,人都不大去了,柯海的喜期就到了。 新人是從方浜上過來,船篷蓋了繡幔,靠在申家宅子門前的碼頭,四扇門敞開,等船篷裡抬出一領紅綢大轎,轎頂上四角挑著大紅繡球,搖曳送進門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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